【歷史學柑仔店五週年讀者見面會】

在問對中的古代醫學動向

 

金仕起(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中國古代的醫療故事,常見以依託人物相互問對的形式呈現。為什麼採取問對的形式?有的學者認為,這種表達形式可能有助教學雙方從事問題探究。[1」像宋人校正的重廣補注本《黃帝內經素問》卷二十三及卷二十四中的六篇論文,就透過傳說中的黃帝這位古代聖王,和他的年輕臣子(同時也是門徒)雷公的問對,來表達醫學可以怎麼教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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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山東嘉祥武氏祠中的東漢畫像石,第一層右5為黃帝
(見中央研究院文物圖像研究室資料庫:http://saturn.ihp.sinica.edu.tw/~wenwu/hanpic/pic/WS003_1B.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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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山東嘉祥武氏祠中的東漢畫像石,第二層左側為雷神出行圖
(見中央研究院文物圖像研究室資料庫:http://saturn.ihp.sinica.edu.tw/~wenwu/hanpic/pic/WS006.JPG)

 

比如,《素問‧著至教論篇》記載:

黃帝坐明堂,召雷公而問之曰:「子知醫之道乎?」雷公對曰:「誦而頗能解,解而未能別,別而未能明,明而未能彰,足以治群僚,不足至侯王。願得受樹天之度,四時陰陽合之,別星辰與日月光,以彰經術,後世益明,上通神農,著至教,疑於二皇。」帝曰:「善。無失之,此皆陰陽表裏,上下雌雄相輸應也。而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以教眾庶,亦不疑殆,醫道論篇,可傳後世,可以為寶。」雷公曰:「請受道,諷誦用解。」

「明堂」,在傳統論述中,常指統治者通達天人,承天布政施教的一種禮制空間。[2]黃帝坐在這個空間中,找來雷公,問他是否通曉醫道?雷公則回答,自己已經誦讀了相關文本,有些粗淺瞭解,但未能曲盡其中的天人之理,無法讓醫術澤被貴庶、承先啟後,因此希望能得到黃帝的進一步教益。黃帝則對雷公的心意表達首肯,並強調醫道關涉天文、地理、人事,期待雷公可以悉知斯道、謹守毋失,讓後世得益。雷公於是再度表達願謹承教命、持續誦讀,並聆聽黃帝說明的意思。

 

明堂1 明堂2 明堂3 明堂5


圖2、3、4、5    西漢晚期的禮制建築復原想像圖(明堂?辟雍?)
(以上均見王世仁,〈漢長安城南郊禮制建築(大土門村遺址)原狀的推測〉,《考古》,1963年第9期(北京,1963年9月)。)

 

在《素問‧示從容論篇》中,我們又看到:

黃帝燕坐,召雷公而問之曰:「汝受術誦書者,若能覽觀雜學,及于比類,通合道理,為余言子所長。五藏六府,膽、胃、大、小腸、脾、胞、膀胱,腦髓涕唾,哭泣悲哀,水所從行,此皆人之所生,治之過失,子務明之,可以十全。即不能知,為世所怨。」雷公曰:「臣請誦《脈經》上下篇,甚眾多矣。別異比類,猶未能以十全,又安足以明之?」

在這,黃帝則向雷公表達,學習醫道的過程中,不論是技術實作或文本誦讀,都要懂得橫向觀察、重視多元學習,同時還要兼顧分析比較和綜合統整,既能別其異,又能合其同。在其他的幾篇論文,如〈疏五過論篇〉、〈徵四失論篇〉、〈陰陽類論篇〉、〈方盛衰論篇〉及〈解精微論篇〉中,我們也可以看到黃帝不時以嚴厲的口吻告誡雷公,要謹慎閱讀、細心操作,避免在學習醫道時常見的錯誤。

不過,我們除了把這類論文當作是醫學教習手冊或教學示例,也許還可以留意編寫這些文本的作者們,是不是也在嘗試說服他們所設定的行內、行外讀者們:醫道不只是關乎個人身體病痛的小事而已,還是關係調和國家、宇宙「究天人之際」的大事,所以連傳說中的聖君能臣都非常關心、在意,願意花時間反覆討論;醫療技術(古代稱作「方技」)也不是「小數」而已,它不但有文本需要諷誦、有技術需要動手磨鍊,還要有耳聰目明、心細如絲的人才發揮自主學習的精神,兼顧分析統整才能學得到家、不會犯下草菅人命的錯誤?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說,當一群知識人物要特別費神地去向行外的人,特別是有權有勢的人們宣示、說明:「咱們做的學問是重要的、有意義的」、「咱們這行需要的人才得是一等一的」的時候,也許就正反映了這門學問和從事這門學問的人已經處於邊緣、弱勢了吧。

除了和提供教學的示例和宣告學問的領域有關,引人注意的是,還有醫療故事中看似箭拔弩張、彼此競勝的對話。公元前二到一世紀間寫成的《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便有多則膾炙人口的對話,這裡姑舉兩則供參。一則和傳說中的神醫扁鵲有關,故事是這麼說的:

虢太子死,扁鵲至虢宮門下,問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國中治穰過於眾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氣不時,交錯而不得泄,暴發於外,則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氣,邪氣畜積而不得泄,是以陽緩而陰急,故暴蹶而死。」扁鵲曰:「其死何如時?」曰:「雞鳴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鄭,未嘗得望精光侍謁於前也。聞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無誕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聞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鑱石撟引,案扤毒熨,一撥見病之應,因五藏之輸,乃割皮解肌,訣脈結筋,搦髓腦,揲荒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藏,練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則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終日,扁鵲仰天歎曰:「夫子之為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郄視文。越人之為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言病之所在。聞病之陽,論得其陰;聞病之陰,論得其陽。病應見於大表,不出千里,決者至眾,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為不誠,試入診太子,當聞其耳鳴而鼻張,循其兩股以至於陰,當尚溫也。」

這是扁鵲認為虢太子只是看來死了,實則還有可治餘地,結果也真的讓扁鵲起死回生的故事。另外一則,則和倉公淳于意有關,故事則如下:

齊淳于司馬病,臣意切其脈,告曰:「當病迵風。迵風之狀,飲食下嗌輒後之。病得之飽食而疾走。」淳于司馬曰:「我之王家食馬肝,食飽甚,見酒來,即走去,驅疾至舍,即泄數十出。」臣意告曰:「為火齊米汁飲之,七八日而當愈。」時醫秦信在旁,臣意去,信謂左右閣都尉曰:「意以淳于司馬病為何?」曰:「以為迵風,可治。」信即笑曰:「是不知也。淳于司馬病,法當後九日死。」即後九日不死,其家復召臣意。臣意往問之,盡如意診。臣即為一火齊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診其脈時,切之,盡如法。其病順,故不死。

這同樣是淳于司馬被診斷以為必死,但實則可生的故事。扁鵲面對的,是虢國喜好方術的中庶子;和倉公淳于意捉對廝殺的,則是同時為齊淳于司馬看病的醫工秦信。雖然扁鵲、倉公是司馬遷筆下良醫的典型,但從論辯雙方使用的術語、說理來看,扁鵲、倉公和他們的對手究竟有哪些難以跨越的鴻溝,仍然是不清楚的。相反的,我們與其把這類問對視作關乎優勝劣敗的殊死鬥爭,不如將這類論辯視為是不同家派在共通的文化土壤上勢力互有盈縮的舉動。整體來說,它們反映的是司馬遷這位「信醫不信巫」的學者和他的時代裡和他意識型態相近的學者,對新興的陰陽氣論和脈診之學的偏好。

除了上述具有教學、自我宣示意義的問對外,醫療故事中的問對有時還可以當作練習論辯技巧的另類教材。比如,在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文書中,就有被整理者稱作《十問》的一批竹簡。其中的一則故事,是文摯和齊威王的問對:

文摯見齊威王,威王問道焉,曰:「寡人聞子大夫之博於道也,寡人已宗廟之祠,不暇其聽,欲聞道之要者,二、三言而止。」文摯答曰:「臣為道三百編,而臥最為首。」威王曰:「子繹之,臥時食何是有?」文摯答曰:「淳酒毒韭。」威王曰:「子之長韭何邪?」文摯答曰:「后稷播耰,草千歲者唯韭,故因而命之。其受天氣也早,其受地氣也葆,故辟懾怯者,食之恒張;目不察者,食之恒明;耳不聞者,食之恒聰;春三月食之,疴疾不昌,筋骨益強,此謂百草之王。」威王曰:「善。子之長酒何邪?」文摯答曰:「酒者,五穀之精氣也,其入中散流,其入理也徹而周,不胥臥而究理,故以為百藥由。」威王曰:「善。然有不如子言者,夫春沃瀉入人以韭者,何其不與酒而恒與卵邪?」文摯答曰:「亦可。夫雞者,陽獸也,發明聲聰,伸頭羽張者也。復陰三月,與韭俱徹,故道者食之。」威王曰:「善。子之長臥何邪?」文摯答曰:「夫臥,非徒生民之事也。舉鳧雁、鵠、鷫鸘、蚖蟺、魚鼈、蝡動之徒,胥食而生者也;食者,胥臥而成者也。夫臥,使食靡消,散鑠以流刑者也。譬臥於食,如火於金。故一夕不臥,百日不復。食不化,必如扽鞠,是生甘心密墨,湯劓惑,故道者敬臥。」威王曰:「善。寡人恒善暮飲而連於夜,苟無疴乎?」文摯答曰:「無妨也。譬如鳥獸,早臥早起,暮臥暮起,天者受明,地者受晦,道者究其事而止。夫食氣潛入而默移,夜半而□【□□□□】氣,致之六極。六極堅精,是以內實外平,痤瘻弗處,癰噎不生,此道之至也。」威王曰:「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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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馬王堆漢墓竹簡《十問》「齊威王問文摯」
(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北京:中華書局,2014),第貳冊,頁209。)

 

齊威王是位大名鼎鼎、不折不扣的歷史人物。他不僅是西元前四世紀上半「彊於天下」的齊國國君,並曾建立稷下學宮,和神僊方士頗有過從。[3]文摯則是常見於戰國傳說的良醫,傳世的《呂氏春秋‧至忠》、《列子‧仲尼》也都有他的故事。但這卻是一則不見傳世、遭到隱沒,隨著馬王堆三號墓墓主埋葬地下的故事。《十問》中的這則故事是歷史實錄或另一則虛構的寓言,無法斷定;但從技術觀點看,這篇故事旨在藉由齊威王與文摯的往復問對,層層推出臥道、食引等關乎睡眠、飲食、呼吸和肢體運動的治生要道,應當是沒問題的。[4]在這,我們可以注意到,這則故事相當傳神地描述了文摯作為一名著述甚豐、見聞廣博的「為道」者,在面對一位權勢甚盛、十分忙碌的人君時,必須要言不繁、小心應對的客觀處境。[5]比如,當文摯應威王之問,說明完睡覺時應當配合飲食淳酒、毒韭的道理後,威王拿春天瀉腹的人不飲酒而食卵的處方相疑時,文摯不得不回覆「亦可」,並進而提出符合威王期待的回應。又比如,當文摯才說完「道者敬臥」的道理後,威王就提出「我經常從黃昏開始通宵飲酒,又要怎麼辦?」的挑戰,文摯則必須據此善加斟酌,提出威王易於接受的解決方案。整體而言,編寫者安排的問對情節數度曲折,文摯變通其說的作法和商鞅、蘇秦游說秦彊事例幾無二致,同樣可以文從理順成為學習「揣摩」之術的「事語」教材。

醫療故事中的問對,或者出現在方技圖書,或者出現在子、史著述,它們的出現、存在或隱沒,不論是為了醫療社群從事教學、自我宣示、向外說服,甚或提供談資,大概都可以反映文本編撰者和他們的時代的對話,這類對話或者成功,或者失敗,則構成了醫學論述變遷或延續的力量。

 


 

參考資料與連結

[1]李零,〈說「黃老」〉,《道家文化研究》,第5輯(上海,1994年),頁142-157。

[2]汪寧生,〈釋明堂〉,《文物》,1989年第9期(北京,1989年9月),頁20-24。

[3]相關史料可見《戰國策》、《史記》〈封禪書〉、〈齊太公世家〉、〈田敬仲完世家〉、〈六國年表〉、〈孟子荀卿列傳〉等文獻,並參陳夢家,〈六國紀年表〉,收入氏著《西周年代考‧六國紀年》(北京:中華書局,2005),頁89-92、136。

[4]馬繼興,《馬王堆古醫書考釋》(長沙: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1992),頁746-747、950-968;Donald Harper, Early Chinese Medical Literature: The Mawangdui Medical Manuscripts (London ; New York : Kegan Paul International, 1998) pp. 406-410.

[5]李零曾指出:「當時的帝王都很忙,脾氣也很壞,談話技巧很重要。有了這些『談資』,大家就可以少說廢話,直奔主題,便於抓住要領,也便於打動人心」。見氏著,《簡帛古書與學術源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第六講〈簡帛古書的體例與分類〉,頁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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