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高中歷史教科書的幾點意見— 以中國現代史為中心的討論
說、歷史故事

透視秦俑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兵馬俑從西元1974年發現以來,以一種秦始皇無法想像的文化魅力,橫掃千軍。始皇陵兵馬俑究竟有何吸引力,幾十年來一直是世界各大博物館寵兒,邀展不斷?這個發現在中國乃至世界古代藝術文化的發展上,又有什麼重要性?

最為人所稱道的是兵馬俑的寫實。幾年前,某博物館的導覽說每個陶俑都是按照秦始皇士兵的模樣做的;2007年兵馬俑到英國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展覽時,簡介也說這些人俑雖然不是肖像(portrait),但每個都被賦予各自的個性(individual personality)。的確,這些陶俑如真人一般大小,加上每個看起來都不太相同,很容易讓人直覺感到寫實或富有個性,果真如此?所謂的寫實或富有個性從何而來?

 

宛如真實的兵馬俑

在許多方面,兵馬俑確實有著「宛如真實」的表現,例如:髮型、衣冠、鞋履、配件,這些特點傳達出秦代武士的穿著與裝備。有位武士穿戴鎧甲(圖1),站在戰車後方,鎧甲的細節十分細緻,每枚甲片之間的固定與繫繩清晰可見。不只正面,背面也一樣講究,兩片皮甲如何交叉、打結固定,都一清二楚。還有位武士,從跪坐的姿勢與手勢,推測是名弓箭手,半跪的姿勢露出他的鞋底,上面壓印著清晰的圓形防滑紋路(圖2)。另一位武士穿著袍服,腰間繫皮帶,以帶鉤固定,山東曾出土一件樣式相近的錯金銀帶鉤(圖3),可見陶俑身上的帶鉤是按照實物所製作,而且做得像極了。

 


Warrior1a  Warrior1b

圖1 隨車的武士俑,正、背面鎧甲細節均清晰可見,通高186公分
(圖片來源:中國考古文物之美7,圖41、42)

 

Warrior2a  Warrior2c

圖2 武士俑鞋底細密的防滑紋路,通高120公分
(圖片來源:中國考古文物之美7,圖47、48)

 

Warrior3a_s  Belthook

圖3 武士俑腰間的帶鉤(左)與錯金銀銅帶鉤實物(右),出土自山東曲阜魯故城
(圖片來源:中國考古文物之美7,圖44;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曲阜魯故城》,濟南:齊魯書社,1982,圖版93)

 

工匠意圖透過這些功能性的細節傳達出一種「真實感」。衣著、配件的樣式清晰,結構清楚,讓觀眾不只看到外觀,更從絲絲入扣的細節中了解甲片如何繫連、冠幘如何穿戴、帶鉤如何使用。加上陶俑表面原來是加彩的,因應不同材質、不同部位塗上色彩(圖5)。透過工匠的鬼斧神工,將陶土幻化成一個個裝備齊全的真實武士。

武器是一個武士的吃飯傢伙,是他最重要的職能象徵,成千上萬的兵馬俑手中原來都拿著兵器。令人吃驚的是,這些一律是真正的、實用的青銅製品,可以上戰場廝殺的兵器,種類從戈、戟、矛、劍,到殺傷力強大的弩機都有。其中弩機是一種機械式發射弓箭的工具,只要扣上板機,箭立即射出,可說是把秦國帶往軍事強國的重要發明(圖4)。三個兵馬俑坑出土的各式兵器達四萬多件,大多未經使用,刀刃鋒芒銳利,應該是直接從武器庫中取來的全新品。

 

這些功能性細節,從宛如真實的鎧甲、衣服冠履、帶鉤,到貨真價實的兵器,重點只有一個:武士的執掌與身份階層。攸關武士生死的兵器——也是武士最重要的身份識別——甚至以真正的青銅實用器隨葬。至於武士俑身上穿戴的衣冠與鎧甲,繁簡樣式有別,代表軍隊中不同的身份等級。一般而言,戴冠的較不戴冠的身份高,且依不同軍階有不同頭冠樣式。鎧甲則依軍種有輕裝、重裝之別,在胸部前後打花結的較一般鎧甲武士身份高,可能是指揮的將軍(圖5)。透過這些細節,武士們屬於什麼軍種、位階高低,都看得一清二楚。

 

Crossbow

圖4 始皇陵銅車馬上的縮小版弩機(箭頭處)
(圖片來源:中國考古文物之美7,頁138)

 

Warrior4  Warrior_colored 2

圖5 鎧甲上打花結的武士與彩色復原,它的身份較高,出土時旁邊有鼓,應為指揮軍隊之用,通高197公分
(圖片來源:中國考古文物之美7,圖35)

 

完美武士:個性表現或典型模範

相較於衣冠與鎧甲的真實表現,武士俑的身體,便顯得規格化。每個陶俑差不多一般大小,身形相當,高矮胖瘦差別不大。德國藝術史學者雷德侯(Lothar Ledderose)甚至發現,有些俑的下肢與陵區出土的水管相近,可能是較低階的陶工所承作。

至於武士俑的髮型、鬍鬚看似各不相同,但仔細比較,可歸納出一些常見樣式(圖6)。將有限的樣式進行各種排列組合,便創造出千變萬化、一個個裝扮各異的武士。至於武士的臉龐,雖宛如大千世界,但仍有類型可循:咸陽當地陶工製作的粗眉大眼,闊口厚唇;外地陶工則五官線條較為和緩。最後,工匠再用他的巧手,在眉頭、嘴角稍加捏塑,便賦予各個人俑不同的神情。於是,當現代觀眾與真人一般大小的武士俑面對面時,很容易便產生每個武士俑都具有獨自「個性」的感覺。

 

Type2

圖6 武士俑的臉形與頭髮樣式
(圖片來源:中國考古文物之美7,頁147、129)

 

成千上萬的兵馬俑,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但個別武士的「個性」不是最重要的,任何的「個性」表現都從屬於其所屬軍種與整體的壯盛軍容。一個完美軍團下的完美武士,我們可以這麼說。宛如真實的衣冠、裝備與配件,告訴我們這些人俑是武士,它們按照各自的軍階與執掌,井然有序地排列佈陣。二號坑的軍陣是前鋒,包含弓箭手、騎兵與車兵;緊鄰的一號坑是數量眾多的步兵與少量車兵;指揮總部則設在戰陣後方的三號坑(圖7)。每個人一般魁武,鎧甲、衣冠鞋履、髮型一絲不苟,甚至完美無瑕,沒有一片零落的甲片、沒有一束凌亂的髮絲、也沒有一條鬆脫的鞋帶。手上的武器不但是真實的青銅製品,還是鋒芒銳利的嶄新品,沒有馳騁沙場後會有的斷裂缺角與磨損。就這點說來,過於完美整齊的兵馬俑實在不能說是寫實。

 

Layout


圖7 始皇陵兵馬俑坑的平面佈局,一號坑主要是步兵與少量車兵,二號坑是弓箭手、騎兵與車兵,
三號坑是指揮總部,四號坑未完成

 

因此,兵馬俑的變化再多,都不是要塑造一個個有「個性」的武士,而是要創造一種理想的武士典型與模範,一個完美的軍團,在地下世界中護衛著長眠於後方的秦始皇。沒有一個真正的軍團服裝儀容會如此整齊(閱兵展示例外),更何況是馳騁沙場、征戰東方六國的軍團。從這個角度來說,秦始皇兵馬俑的創新之處,不僅在於它是黃河流域首次出現的真人大小人像,也是第一次利用藝術來塑造一種理想的「模範」角色。

秦始皇兵馬俑首度將武士的典範形體化,成為一個個真人實大的陶俑。進入漢代,人際角色的典範還透過家族祠堂中的石刻畫像來傳達,如:山東嘉祥的東漢武氏祠,牆壁刻畫著傳統中國社會中的各種人倫典範,教導人們按照不同的階級與身份,扮演好各自的社會角色,如:君臣、父子、夫婦。在這個階級倫理結構之下,值得讚揚的個人被安放到忠臣、孝子、節婦等類型框架中,鼓勵後來者仿效;被表揚的個人從來不是因為他/她的個性,而是因為行為合於所屬的模範類型。《史記》的寫作便是按此社會階級結構,由上而下,值得書寫的個人被編排進各種類型的「列傳」。在類型典範的要求之下,當個人成為模範之時,可以想見他/她的行為也經過一定程度的美化,以求更趨近完美典型。這個傳統至今仍有跡可循,記得小學時每年都有「模範生」選舉,不知今日是否依然?

有意思的是,「模範」一詞原來便是工藝用語,意指製造時的範本母型,後來才用以指稱值得仿效的品格行為。始皇陵武士俑的頭部便是合模(範)成形,程序大致是這樣:先製作一個人頭模型大樣,再以陶土包覆此模型翻成外模(或稱外範),之後便可一再使用這套外模(範),將泥團放到外模中,合模壓印出一個個的俑頭,然後再敷泥雕劃頭髮與鬍鬚,進行細部加工。除了頭部是合模製作,人俑的身體與四肢則是以泥條盤築的方式成形,結合了不同的工藝技法。模範製作的好處是可以達到某種程度的標準化大量製造,又能確保一定品質。以「模範」來比喻道德倫理教化,意謂將形狀不規整的個人放到類型模範中,模印壓出理想的品德行為,在此思惟下,個人的個性是受到規「範」的,從屬於典型模範。

 

秦俑中的感官與身體

相較於埃及、兩河流域及後繼的希臘、羅馬等西方文明,黃河流域是一個缺乏人像傳統的文明。也許有讀者會說,遼寧牛河梁新石器時代的紅山文化曾出現過陶人像,四川廣漢三星堆也出現過銅人(神)像,要注意的是,它們雖出土於今日的中國領土之內,但都不屬於構成中國文化主體的黃河流域文明。商、西周不是沒有人像,但數量少,體積小,造型簡單,多半僅粗具人形。春秋時期開始出現不少陶、木人俑,取代真人殉葬(圖8),也就是孔子所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顯然孔子對於製作人俑陪葬一事,是極不贊成的。戰國時期還流行一種人擎燈,人物的形象較為講究,最精美的出自河北平山中山國王陵墓,年代是西元前四世紀下半(圖9)。人形的頭部以銀鑄成,身穿長袍,雙手擎燈。袍服表面紋樣細緻,身形也合理,是商周時期最佳的人形表現。

 

Wooden figure  Zhongshan figure

圖8 (左圖)木俑,出土自湖北信陽楚國墓葬,西元前五世紀下半
(圖片來源: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北京:文物出版社,1986,彩版14)

圖9 (右圖)銀首人形燈,出土自河北平山中山國王陵墓,中山是鮮虞白狄所建立的國家
墓葬年代是西元前四世紀下半,通高66.4公分
(圖片來源:圖片來源:編輯委員會,《中國青銅器全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93,冊9,圖175)

 

兵馬俑是中國歷史上首度出現的大型人像,不但是真人大小,而且充滿宛如真實的細節,臉龐也是千變萬化,彷彿真人重現。但這些武士姿態稍嫌僵硬,缺乏身體感!為什麼說沒有身體感?為了要傳達武士的執掌與位階,工匠的製作重點在於盔甲、服裝等身份標誌,兵馬俑的身體整個被厚重的衣物包覆,觀者幾乎感覺不到下方的身軀,管狀的雙臂與雙腿也看不到戰士應有的結實肌肉,身形有時還不太合理。整體說來,工匠似乎無法掌握身體的肌肉表現,或者說他們對人體沒有興趣。

西元1999年始皇陵區出土的雜技俑完全顛覆了這種觀點,它們也是真人大小,總數僅有11件,頭部大多過於破碎無法復原。這些雜耍藝人與兵馬俑的表現截然不同,以編號3的陶俑為例(圖10),全身僅穿著一件及膝裙,露出上半身與四肢,這般的裸露程度在商周時期從來沒見過。他高舉右手,以致身體兩側的肋骨微微突出,左手握著腰帶。他的身材豐腴且相當有姿態,富有動感,腹部向前鼓起下垂,臀部後翹,裙子線條勾勒出豐滿的臀部。從裸露的身軀、四肢到裙子下的豐臀,均顯示製作者曾經仔細地觀察人體,了解各部位肌肉隨著身體擺動而產生的變化,才能達到如此自然的表現,只是他不像達文西留下珍貴的素描手稿。這位巧匠的名字就刻在腳踏板上——「高」。

對比於兵馬俑的厚重衣著與缺乏身體感,半裸的雜技俑顯示出一種對身體的興趣與掌握,這是前所未有的。兵馬俑已是黃河流域文明的新發展,雜技俑更是奇特,不禁令人好奇:這種表現裸露身體的興趣從何而來?

 

  Acrobat_s


圖10 裸露半身的雜技俑,正面與左右側面,始皇陵區出土,通高181公分
(圖片來源:《秦始皇帝陵園考古報告(1999)》,彩版33)

 

AN01272284_001_l 
圖11 希臘雅典帕德嫩神廟山牆上的人像,西元前438-432年,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收藏
(圖片來源:http://www.britishmuseum.org/research/collection_online/search.aspx,2016/6/17檢索)

 

早期文明中,人像藝術最發達的是希臘文化,人體結構合理,人物的表情、動作與衣紋,充滿各種細膩且富動感的表現。羅馬持續希臘的雕像傳統,直到基督教宗教藝術興起。帕德嫩神廟(Parthenon)三角山牆上的雕像可作為希臘雕像的代表(圖11),人體的姿態各不相同,刻意的動作與明顯的肌肉傳達出飽滿的力感,即使透過衣紋,觀眾仍可感受到下方的身體起伏,是一種感官性強烈的表現。充滿力感與動感的希臘人像表現,後來隨著亞歷山大(Alexander the Great, 356-323 BCE)東征傳到東方,影響直到今日的阿富汗與印度北部,成為希臘化文化(Hellenism)的東緣。阿富汗便曾出土裸體的希臘大力士赫拉克利斯 (Heracles)銅雕像,高度不到20公分,便於攜帶(圖12)。西元前四至三世紀,或許有一些像這樣的小雕像,輾轉向遠東流傳,刺激了黃河流域人們對人體的興趣與表現。

 

HeraklesStatuette

 

 

圖12 希臘大力士赫拉克利斯銅雕像,阿富汗Aï Khanum出土,高18.2公分,阿富汗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Afghanistan)收藏。城址中出土的希臘銘文說明Aï Khanum是希臘人在東方所建立,遺址包含劇場、浴場、神殿等,建立於西元前300年左右,持續至西元前150年左右
(圖片來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eraklesStatuette.jpg,2016/6/18檢索)

 

始皇陵的雜技俑當然沒有希臘雕像那樣強烈的感官刺激,不過若放回它所屬的時空脈絡,半裸的人體對當時人們的視覺刺激應該也不小。黃河流域的陶工長期與陶土為伍,製陶技術高超,面對新的刺激與需求,似乎很快便能調整技術。雜技俑的自然表現不是孤例,在始皇陵出土的銅鶴也可見到,這是一隻自然界的鶴,身上沒有渦紋、龍紋或饕餮。牠正叼起一條蟲,身子還在扭動(圖13)。工匠掌握了這個瞬間,除了自然,更達到生動的效果,這是過去動物形器未曾出現的。只是創新的秦俑並沒有延續,無論是充滿細節的武士俑或是略帶動感的半裸雜技俑,人像的表現要到佛教藝術傳入,才有另一波新的發展。


Crane_a  Crane_b

圖13 生動自然的銅鶴,牠正叼起一條蟲子,始皇陵區出土,通高77.5,長101公分
(圖片來源:《秦始皇帝陵園考古報告(2001-2003)》,圖版39、40)

 


 

參考書目:

[1] 邢義田,《立體的歷史:從圖像看古代中國與域外文化》 ,臺北:三民書局,2014。

[2] 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秦皇陵地下軍團:陝西臨潼兵馬俑》,中國考古文物之美7,臺北:光復書局,1994。

[3] 陝西省考古研究所、始皇陵秦俑坑考古發掘隊編,《秦始皇陵兵馬俑坑一號坑發掘報告1974-1984》,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

[4] 陝西省考古研究所、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編,《秦始皇帝陵園考古報告(1999)》,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

[5] 陝西省考古研究所、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編,《秦始皇帝陵園考古報告(2001-2003)》,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

[6] Barnhart, Richard M. “Alexander in China? Questions for Chinese Archaeology.” In Yang Xiaoneng, ed. New Perspectives on China’s Past: Chinese Archaeolog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vol. 1, 329-343.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4.

[7] Hiebert, Fredrik and Pierre Cambon. Afghanistan: Hidden Treasures from the National Mseum, Kabul. Washington, D.C.: 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 2008.  

[8] Kesner, Ladislav. “Likeness of No One: (Re)presenting the First Emperor’s Army.” Art Bulletin 77 (1995): 115-132.

[9] Ledderose, Lothar. Ten Thousand Things: Module and Mass Production in Chinese Art.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0.

[10] Wu, Hung. “On Tomb Figurines: The Beginning of a Visual Tradition.” In Body and Face in Chinese Visual Culture, edited by Wu Hung and Katherine R. Tsiang. Harvard East Asian Monographs 239, 13-47.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05.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亦不得修改本文。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許雅惠/透視秦俑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6/06/透視秦俑.html

 


 

Print Friendly Version of this pagePrint Get a PDF version of this webpagePDF

Comments

Weihan

作者所提出來的是一種假設性說法 我比較好奇的是 喪葬業在春秋戰國時期相當興盛繁榮 依照秦始皇所展現出來的氣勢與風格 是否應是當時中國境內的自發性創新舉措? 試想與秦始皇的皇陵規格與設計相對照 其實無須向外模仿 甚至應該是秦始皇的霸氣堅持

Verify your Comment

Previewing your Comment

This is only a preview. Your comment has not yet been posted.

Working...
Your comment could not be posted. Error type:
Your comment has been posted. Post another comment

The letters and numbers you entered did not match the image. Please try again.

As a final step before posting your comment, enter the letters and numbers you see in the image below. This prevents automated programs from posting comments.

Having trouble reading this image? View an alternate.

Working...

Post a comment

Your Information

(Name is required.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displayed with the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