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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也太王的六馬浮雕

 

廖宜方(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研究員)

 

淺浮雕。來自悉尼卡。西元七世紀。高約1.7公尺,寬約2公尺,厚近50公分。

和許多瑰島的青少年一樣,我在十八歲那年擁有第一台機車,車款稱作「迎光」。那台車雖然不曾環島,或登上三千公尺的高山,但也載著我和後座一個又一個的男孩去過許多地方。直到十八年後更換新車,我只好牽著它去機車行,交給老闆向監理所代辦報廢的手續。我還記得離開前,轉頭再看車子最後一眼。如今提筆寫下這段文字,想起機車報廢的下場,我當初至少應該拆下一份零件,留作紀念。以上是個瑰島人未能跟他的油驅鐵馬好好告別而留下遺憾的故事。

人的一生不免經歷生離死別,從人、動物,到物:分手的前男友,遺棄的小狗,弄丟的ipad。遲早有一天,我們也將離開此世,與當下擁有的一切告別。啟程之後,會有另一個次元的世界嗎?會在那裏和曾經失去的一切重逢嗎?還是你不想帶有任何的記憶出發?把今生的自我與一切的點滴,都留在facebook、blog或instagram,成為後世「大數據」的滄海一粟?以下想介紹的,同樣是關於人與動物、生與死、此生與來世,陪伴與分離、記憶與紀念的故事。主角是中土世界的悉尼卡國王達也太,他的座騎則是一匹又一匹的駿馬。他騎馬上戰場的年紀,約略是我擁有第一台機車的歲數。這些馬陪著他出生入死,甚至死在戰場上,但他活了下來。經過十多年,馬骨已寒,當他開始營建自己的陵墓時,下令宮廷畫師逐一描繪這些馬匹的英勇姿態,刻成浮雕,樹立在陵墓內,成為六塊紀念碑,不但紀念那段人馬相伴共生的時光,也刻畫出他一生中最驕傲的事功。他在死前為自己創建的這組藝術品,成為人類歷史這個大數據之樹海裏的一片葉子。把這片葉子放在手心裏反覆檢視,再回望週遭的林相,我們可以看到由上而下穿透枝枒的天光,閃爍不定地照亮森林一隅的景色。

如今這六塊浮雕,兩塊收藏在美國賓州大學的博物館:

 

圖1 賓州大學博物館
圖1 賓州大學博物館(http://www.penn.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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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東突,你的新疆」:維吾爾族與中國民族主義霸權

 

林文凱(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一、新清史與中國民族主義霸權反思

寫下這樣的一篇短文,而且是一個自己並不熟悉的主題,可以說有一些生命的偶然,但身為臺灣人對中國民族主義霸權難以視而不見,因此關心這個問題似乎也有一點必然。2008年間我得到一個獎助,到美國加州大學一個分校歷史系作一年的博士後研究,主題是以清代臺灣經濟史為例來檢討當時以至現在知名的清代新經濟史觀──加州學派學者Kenneth Pomeranz(彭慕蘭)的大分流論。[1] 因為這個機緣,我有機會閱讀到與加州學派有些關聯的新清史名家Peter C. Perd(濮德培)的名著China Marches West: The Qing Conquest of Central Eurasia,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5。這本書描繪了滿清如何征服中亞,並在1755年平定準噶爾後,將新疆(西域的一部份)納入清朝版圖的歷史過程。

這本書讓我印象深刻有兩個原因,首先,當時有朋友告訴我Perdue教授因為與十幾位學者合作書寫了一本有關新疆歷史的專書,發表不同於官方說法有關新疆之學術觀點,碰觸到中國政府的學術禁忌(另兩個禁忌是西藏與臺灣問題),而被中國政府拒發簽證禁止入境。這個事件還引發美國學術界的熱烈討論,他們擔心這一做法將造成國外漢學研究者為了避免無法進入研究田野地中國蒐集資料與進行研究,而被迫在研究寫作上自我審查以避免觸怒中國政府。[2] 我自己因為從事臺灣史的研究,熟悉中國官方對於臺灣史的教條史觀,因此不免對這本書更有興趣。

另一方面,讀了書我更清楚了解到,為什麼Perdue教授或新清史的部分研究觀點會令中國官方感到不快。原來新清史研究有兩個說法,對中國政府目前有關新疆、西藏主權的民族主義主張提出了嚴重的挑戰,一方面,這些研究反對過去中國民族主義史觀下的史學者,把清朝等同於明朝這個漢人王朝的純粹承繼者,或者把清朝當作一個純粹漢化的王朝。他們主張,清朝之所以能夠成為國土面積超過明朝一倍的東亞大帝國,正是因為他們雖然在統治中原漢人地區之時大量承繼明代的體制,但另一方面,他們對於東北、蒙古、西藏與新疆少數民族地區的征服與統治技術,顯現的是對於過去金與元朝等其他少數民族王朝傳統的繼承。而且清朝的很多統治手法,事實上是可以與同時期的俄羅斯帝國或者法蘭西帝國相類比的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

另一方面,這些研究者在說明清朝如何征服統治滿洲、蒙古、西藏與新疆的過程,揭露了這些地區並不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們最多就是清朝的時候才成為王朝的一部份。另一方面,清王朝與明王朝並不是單純承繼的關係,不應隨意就把清朝當作中國,或者主張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當然繼承清朝對於邊疆地區的統治權。因為他們注意到滿清王朝作為一個多民族帝國,對於漢、蒙、回、藏族的統治態度係作為各族共主並分而治之,且除了保持滿族獨自認同避免完全漢化外,滿清皇帝也刻意避免其他幾個民族間的互動與漢化。再則,在有關族群與民族主義演變的討論中,也有新清史學者討論到清朝結束後到二次大戰結束前後,滿蒙回藏族等邊疆地區各自與中央政權分分合合的關係,或者討論到辛亥革命前後許多中國革命黨人如章太炎等人曾主張讓西藏、新疆與蒙古獨立的歷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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