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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總統、女主和修改後刊登的自序

 

李貞德(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韓國選出東亞第一位女總統了!」正當我著手為《公主之死》韓文版寫序時,媒體傳來遠方的消息。「可惜,我們沒能領先!」關心性別議題的學生,回顧年初的台灣大選,深表遺憾地說。似乎,女性領導者的出現,不僅讓年輕人期待國內政策具體改革,也左右國際聲望的象徵性排名。

 

圖1 2013《公主之死》韓文版及自序首段

圖1 2013《公主之死》韓文版及自序首段

 

2012年底我意外地接到來自首爾的電郵,一位年輕學者表示讀完拙作,便著手翻譯,現在已經找好出版社,希望我為韓文版寫一篇新序。當時,距離《公主之死》首發已經超過十年,書中討論的各種漢唐之間的法律問題,因簡牘墓誌等考古材料大量出土,已有不少應更新之處。雖然只是一本通俗小書,但若要跨海傳播,總得好好修訂吧?然而,韓國出版社給的時間有限,專研中國史的譯者也說她有一篇長文導讀,可詳盡說明。看來,加附韓文自序的功能,不在提出更多六朝中國的歷史細節,而在引起當代韓國的讀者興趣。「啊,原來如此,瞭解瞭解!」我心裡琢磨著,決定拋棄從禮制切入介紹古代家庭倫理的念頭。既然蘭陵公主命案的最後裁決者是一位攝政太后,那麼,就以當下炙手可熱的女總統破題吧!


不料,自序寄出幾天之後,收到譯者一封語氣委婉但內容懇切的信。由於韓國大選競爭激烈,朴瑾惠的陣營雖不乏標榜女性領袖者,反對派卻主張她的政治態度、核心政策與所屬政黨,都和女性主義、性別平等沒有多大關係,甚至很多婦女團體也不支持她。自序的第一句話,招致出版社編輯部內議論紛紛,為了避免支持特定立場的印象,請我務必斟酌修改。

果然,女主的議題歷久不衰卻也不易處理!在寫這篇自序的次年,我參加了日本幾個婦女與性別學會聯合舉辦,在東京召開的「日中韓女性史國際研討會」。主辦單位將議程依時代分為三大段,擬定不同主題,再邀請日本史、中國史和韓國史的學者,針對該時段主題發表論文。交流切磋的目的,一方面希望瞭解個別地區女性經驗的特色,另方面也放在東亞的脈絡中比較三者異同。雖然我對10-18世紀的主題「家庭與婚姻」,以及19-20世紀的主題「移動與勞動」也深感興趣,同時覺得5-9世紀的中國女性史在這兩方面應該也頗有可以發揮之處,但我受邀參與的這一組,分配到的主題,卻和它的年代一樣古老:「女帝、女王、女性權力者的存在型態與國家」。

 

圖2 2013日中韓女性史國際研討會海報,和2015出版之論文集

圖2 2013日中韓女性史國際研討會海報,和2015出版之論文集

 

女主,確實是個老題目,雖然九十年前的陳東原對她嗤之以鼻,宣稱他的《中國婦女生活史》「不想推尊什麼女皇帝女豪傑給女性出氣」,但自從半世紀前楊聯陞從母權的角度切入,分析攝政太后的統治正當性之後,她就不再只是獵豔傳奇的談資,更非牝雞司晨的惡例,而是作為王權禮制的一環,堂皇地進入了史學論述之中。為什麼在男性掌權為常態的統治世界中,會有女人晉升頂位、登上寶座?女主,不論是攝政太后、女王或女帝,她的權力來源與基礎,都是政治史不能迴避的問題。

會議中負責報告日本情況的義江明子教授,正是從這個角度鑽研女天皇的專家。她長年關注王權論,以及古代氏族與祭祀中的女性角色,分析繼承體制和女主統治的合法性。日本自六世紀末推古(592-628在位)開始,共有六位女性繼承皇位,到八世紀末稱德天皇(749-758, 764-770在位)去世的一百八十年間,大約有三分之一的時間由女帝統治。這段歷史,成為反省明治以來天皇國家的思想資源,也提供了化解最近皇位繼承困擾的話題。不過,號稱建構日本國基礎的,並非推古天皇,而是她所立的聖德太子,偏偏聖德在學者的辯論中,竟然還是個虛實未定的人物。而,「八世紀初律令國家完成,日本傳統的男女同等繼承觀被中國輸入的父系繼承、男子優先所取代,預示了女天皇時代的沒落」,義江教授如此說。果真如此,則歷代女天皇究竟有何實際作為,對女性又產生了什麼具體影響,其中的性別意涵,顯然還值得繼續追究。

 

圖3_1 義江明子著作書影

圖3_2 義江明子著作書影

圖3_3 義江明子著作書影

圖3 義江明子著作書影

 

韓國女性史學會長姜英卿女士,則在會議上綜合介紹了七世紀新羅善德女王(632-647在位)的種種。除了強調嚴格身份區別的「骨品制度」(王族才有聖骨因此才能統治),有助於她在缺乏男性繼承人的情勢下即位,也說明她如何在詭譎多變的國際政治中合縱連橫,保鄉衛土。雖然韓國大選期間,不少人將朴瑾惠比擬為善德,不過,在會場的各種討論中,倒沒聽到什麼古今呼應的話題。比較引起興趣的,反而是善德的宗教政策,如何兼容並蓄,平衡本土薩蠻信仰與來自中國的儒家和佛教。善德是否曾經嘗試在既有的巫文化中,將自己塑造成通天女祭司,以達成有效統治?這個提問,不禁令人聯想到其他以宗教自我包裝的女主,包括一代女皇武則天。

武則天的故事,日本學者說他們很熟了,感謝我講了許多其他的中國女主!是嗎?武則天研究確實汗牛充棟,但從女性意識的角度分析她的統治正當性、崛起路上的性別操弄,以及在位期間禮律政策對婦女的具體影響,全面而完整的論述,卻頗為晚出也不多見。女性意識的分析角度提醒我們,討論女主,繼承體系和王權禮制固不可缺,但她出線過程中的性別論述,以及出線後的性別政策,更值得細究。用這樣的眼光,重新檢視漢魏六朝的攝政太后(還有其他別地異代的女主),以及在她們身邊,因她們獲利或受害的男男女女,恐怕難免一嘆:「啊,之前想得太簡單了!」

 

 

圖4 陳弱水,〈初唐政治中的女性意識〉,收入《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

圖4 陳弱水,〈初唐政治中的女性意識〉,收入《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

 

其實,主辦單位在會前,即提示本組發表人和聽眾應著重討論的項目,包括女主即位的理念與正當性根據、女主的社會基礎、女主行使權力的內容與範圍,以及當時各國人們的女性君主觀。雖然,由於各地史料種類、質量相異,學者關注焦點有別,並非所有人都能完整處理全部課題。不過,針對女性權力者,不論歷史學家或閱聽大眾都已經無法滿足於「發現有」和「為何有」的層次,反而更想知道的是:「有了又如何?」

在這樣的認知下,我向編輯部保證,「沒問題,我會加強自序中的批判語氣,以免為了吸引讀者的破題策略,反而導致有一半的韓國人不願意買這本書。」編輯部並沒有立刻放心,在譯者跨洋電話往復溝通之後,據說是出版社的高層讀了,大表同意,認為可以讓兩方陣營都再反思,於是修改後的自序終於順利刊出:

「韓國選出東亞第一位女總統了!」正當我著手為《公主之死》韓文版寫序時,媒體傳來遠方的消息。「可惜,我們沒能領先!」關心性別議題的學生,回顧年初的台灣大選,深表遺憾地說。似乎,女性領導者的出現,不僅讓年輕人期待國內政策具體改革,也左右國際聲望的象徵性排名。

事實上,東亞社會自古即有女主傳統。本書的主角靈太后,在六世紀初臨朝攝政,掌權超過十年。在她之前,不論是定居的漢人政府或游牧的鮮卑部族,也都有女性當政的事例。在她之後,中國甚至出現了叱吒風雲、豪氣萬千的女皇帝。漢唐之間,中國文化先傳朝鮮半島、後至日本列嶼,其中,律令典章無疑是東亞社會最強大而深遠的規訓力量。女主作為在地文化的一份子,是如何認知周遭的倫理規範、突破制度性的束縛,並展現具有性別特色的統治呢?中國中古的女主,或擘劃帝國新政,或提倡陰陽共治,或嚴懲暴力丈夫,她們的理念與作為,在東亞其他女主政治中,是否也有跡可尋呢?

古代社會的女性要介入政治,參與執法,必須先為人妻母,藉由皇后預政或太后攝政之名發揮影響力。她們扮演帝位繼承中的過渡性角色,有時難免受限,施展不開。今日的女性統治者,不必再透過婚姻界定自己的身分,那麼,家庭及其衍生的社會關係,是帶來困擾,還是提供助益呢?二十一世紀的女性政治人物,擺脫了宮廷政治中外戚與宦官的拉扯,卻身處派閥與財團交織的權力網絡中。對她們而言,「性別」代表什麼意義?我們又該如何看待她們的「女性」身分呢?

感謝崔碧茹博士的熱心,譯介這本小書給韓國的讀者,使我得以在拙作初版十多年後,將這一千五百年前的故事放在比中國更大的脈絡中來思考。「要領先什麼呢?」我問學生:「是女總統?還是具性別意識的政策呢?」倘若這本小書能再次激起年輕人的好奇,深入考察,比較東亞各國女性與律令典章之間的關係,反省歷史經驗所啟示的現代意義,那麼,其成果令人欣喜的程度,想必絕對不下於選出女總統吧!(2012年聖誕夜於台北溫州街)

 

 


 

參考資料:

《公主之死——你所不知道的中國法律史》。臺北:三民書局,2001出版,2012六刷。簡體字本2008年3月由北京三聯書店出版。日文版由大原良通譯,《中国儒教社会に挑んだ女性たち》(東京:大修館書店,2009)。韓文版附新序,최해별(崔碧茹)譯,《공주의 죽음 우리가 모르는 3 7세기 중국 법률 이야기》(프라하,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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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貞德 / 女總統、女主和修改後刊登的自序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6/02/女總統、女主和修改後刊登的自序.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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