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生活、薩伐旅與動物園
揮別性別文化意識形態的二十一世紀史學新思維––瑞典國立歷史博物館怎麼做?

從「柑仔店」到歷史學:思考日常生活史與公眾(大眾)史的交錯


呂紹理(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歷史學柑仔店」在籌備階段時,「東家」即曾與「店小二」們熱烈地討論過「柑仔店的歷史」,才發現似乎每個人都曾經有自己專屬的「柑仔店」記憶,而且有些店東或店小二自己家族還曾經營過柑仔店,聽聞之下,大開眼界。東家也囑我們幾個店小二有空將這些有趣的見聞收錄集結,以便日後能在店內開一「專櫃」,以饗各位人客。

大家討論的話題之一,就是:我們都知道「柑仔店」是指雜貨店,雜貨的商業歷史也讓我們聯想起宋朝蘇漢臣、李嵩有名的「貨郎圖」或者「元人春景貨郎圖」,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沿街負販雜貨商的活動及其販賣多樣的日用品。然而,「柑仔店」的「柑仔」究竟可以對應貨郎圖中的什麼東西?「柑仔」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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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蘇漢臣貨郎圖
(圖片來源:故宮書畫典藏資料庫,http://painting.npm.gov.tw/npm_public/System/View.jsp?ObjectID=4022&type=1

日常生活史_02

元人春景貨郎圖
(圖片來源:故宮書畫典藏資料庫,
http://painting.npm.gov.tw/npm_public/System/View.jsp?ObjectID=2231&type=1

熟悉臺灣史的朋友,一定都知道清代商業組織「郊行」中,即有專營日用雜貨的商號組成「𥴊(kám)郊」,在鹿港許多著名的廟宇裹,都可看到「𥴊郊」報效捐輸的身影,像是1816年鹿港天后宮重修紀念碑上即有「𥴊郊金長興」的大名,往後數次重修,金長興(或金長益)也從來不落人後勇於捐獻。據說𥴊郊下的商舖多達數十家,捐款不貲也代表這一行業的生意興隆。直到今日,𥴊郊仍留存「金長益湄州聖母四媽會」的組織,每年向鹿港天后宮進香。

可是,為什麼販賣日用雜貨的店舖,要以「𥴊」稱呼?這問題也同樣讓清末來臺的外國人感到困惑,長老教會宣教士杜嘉德(Carstairs Douglas, 1830-1877)於1873年出版的《廈英大辭典》時,為我們暫解此惑。根據杜氏的歸納,「𥴊」有幾種不同的稱呼,「𥴊仔」(kám-á)為柳條編製而成且無提把的淺籃子,上盛食物置於店門口,或為女性家事所需之工具。依據材質及形狀,又可分為:用籘編製的「籐𥴊仔」(tîn kám-á),另一是以細竹片編而成的「篾𥴊」( bi̍h-kám);而用來盛米的則稱「米𥴊」(bí-kám),另有將柳籘編成壼狀以盛米者,則稱為「𥴊壼」(kám-ô͘)。杜氏雖然讓我們對「𥴊」這個字所指涉的器物有了較為多樣的線索,但是還有許多細節有待釐清,例如:「𥴊仔店」是這些用「𥴊」盛裝各色食物的店的統稱嗎?若是,為何杜氏會說「𥴊」擺在「店門口」而不是「店內」?此時已有「𥴊仔」,但為何沒有「𥴊仔店」的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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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杜嘉德(Carstairs Douglas)所編的《廈英大辭典》,187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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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市小景點:六號倉庫」
(圖片來源:http://blog.yam.com/luckbear123/article/71333270


五十年後,另一位來自蘇格蘭的長老教宣教士巴克禮(Thomas Barclay, 1849-1935)增補《廈英大辭典》時,對於「𥴊仔」的解釋卻已有了變化。在「𥴊」字下,他收錄了販賣雜貨的「𥴊舖」(kám-phò͘)和同義辭的「𥴊仔店」(kám-á-tiàm),雜貨批發商組成的「𥴊郊」(kám-kau)及覆蓋剩菜剩飯以防蠅蟲的「桌𥴊」(toh-kám)。這兩本辭典相距五十年,對於「𥴊」字的解釋及應用卻有不同,其實已透露出五十年間臺灣雜貨商業的變化,或許是由負販肩挑的行商(寄賣或側身於他人店外的「𥴊仔」),轉為開店買賣的「坐賈」(𥴊舖及𥴊仔店的出現)。這中間一定也還涉及了城市人口增加,仰賴他人提供日用「必需品」的需求提高,以及日用品項目的多樣化,甚至「和洋雜貨」併陳的多元生活文化的變化過程。「𥴊仔店」內店顧客的賒帳交易行為,也充分反應出在地人際關係的信用網絡,和隣里間小額金錢互助的特色。觀察「𥴊仔店」的種種變化,將可引領我們更能貼近地認識人們日常生活豐富的樣貌。可是,這種貼近過去人們日常生活樣貌的認識,對於我們理解歷史有什麼意義?我以為,「𥴊仔店」既是日常生活必需品的補給站,也正好諭示了「我們賴以生存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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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minhakka.ling.sinica.edu.tw/tou/su_tian_1/193.jpg


近年來「公眾史學」在專業史學界中逐漸受到重視,不僅改制前的國科會推動了一項為期兩年的計畫,透過分區工作坊、座談、主題演講、研討會等形式,邀集產學界及地方文史工作者及教師,希望能集思廣義,勾勒出對於「大(公)眾史學」的理解;不少大學也開設了與大眾史學相關的課程。其次,國科會人文中心也在新一期的史學研習營中,特別聚焦公眾史學。這些面向似乎表現出主導教育研究的政府單位對於大(公)眾史學的興趣與期待。不過,早在政府關注此一課題之前,學界已有不少人開始注意「專業史學」與「公眾」之間的界限,結合出版界,推出各式「史普」性質的書系,期使大家對歷史產生更多興趣,例如周樑楷教授長年引介推動「影視史學」,或者吳密察教授監修《漫畫臺灣史》、周婉窈教授自撰《少年臺灣史》或者陳郁秀女士擔任文化總會時推動「走讀臺灣」;或再如王榮文先生在遠流出版社推出的歷史書系。這些作品,不論是短暫銷售一空或者屬長銷型,都代表了社會大眾對於過往發生的事,有一定程度的興趣。歷史學「柑仔店」的命名,或者咱們的友站「巷仔口社會學」、「芭樂人類學」以及「菜市場政治學」等等,也在在反映了學院學者有意藉由較為庶民的語彙貼近一般人的企圖。

然而,學術圈內卻也出現一些危機和隱憂,除了研究所入學考試報名人數不斷下滑外,博士畢業生待業年數不斷增長則更令人擔心。在缺乏就業機會保障下,可能會使得有興趣且有能力的年輕學子失去繼續求學的動力,也可能會出現人才斷層。學術圈所感受到的危機,是促成學者重新省思「專業史學」與「大眾史學」關係的重要契機,是以「應用」為名的學程在大學歷史系出現,具體反映了這種想要挽救危機的意志。

然而,專業史學何以會與大眾如此疏遠?如何拉近此一鴻溝?我以為,日常生活史的探索,正是消弭鴻溝的重要途徑。如果稍微觀察一下書肆的表現,我們將會發現,各種與生活史相關的通俗作品,不管是包裝在「懷舊商品」之下的商業空間,或者仍具有一定程度學術規範的《西方文明初體驗》《島嶼浮世繪》等書,都極受歡迎而銷售一空;相對之下,日常生活史要獲得學術界肯定,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準備。由於有些人認為這類關注日常生活瑣事的歷史是「雞零狗碎」甚至「聲色犬馬」,不但目光如豆且失去了史學為時代諫言的宏旨。這種基植於「大敘事」的眼光,限制了吾人對於日常生活所形成的重要人生經驗和歷史意識的理解。在我看來,生活史既可滿足大眾的好奇與懷舊,它更有非常積極的政治社會經濟的意義。它既包納了芸芸眾生的欲求、經驗與記憶,牽動出個人與集體的關係,更幽微地映射了時代的容貌。

不過,如同David Lowenthal在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這本書中所言,生活史打開了我們可以貼近過去的甬道,但迎面而來的過去,卻未必如我們想像的美好。過去既是資產卻也常是沈重的負擔。過去的生活經驗提供了當下許多行為合理存在的證明,讓我們生活有所指引,形塑認同感,豐富我們生活內容,也常成為艱困現實中的避風港,然而避風港的過去,卻讓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感到焦慮,害怕人們陷溺在過去的泥淖裹,失去了向前邁進和創造未來的動力。處在革命狂飆時代中的人們尤其鄙視過去和傳統,不甘光明美好的未來被晦暗陳腐的過去所蒙蔽。在我看來,現實生活中,人們如何看待過去與現在的關係,會深刻地影響了社會大眾對於歷史的觀點和觀感。是以好的生活史應要反思上述過去與現在的複雜互動關係,是大敘事與小故事交相結合的產物。好的生活史作品應該可以包含以下幾種元素:可以反應人們在日常經驗中感受的生活樂趣,可以提供吾人對於各種生活形式與樣態的知識(技藝),它也可以透過嚴肅嚴謹的資料鑑別考訂排比和敘述,符合學術研究的要求,並且也與大敘事、結構分析、科學論證的史學傳統形成對話甚至挑戰;從個人經驗出發,好的生活史,既是作者也是讀者生命經驗的反思,並且藉由這種反思,提煉出對於歷史經驗、歷史知識的體悟。總體而言,好的生活史不是讓作者或讀者陷溺在瑣碎過去的死海,而是鑿通過去與現在經驗之流的活水源泉。不管是對於宛如異邦的過去的好奇;或者是冀求自己在歷史中的定位,所有的人都對歷史在某個時刻裹會產生好感和興趣。歷史教育的目的之一雖是培養專業的史學家,但如何讓對歷史感興趣的人,找到可以解答自己好奇心的門徑,或者甚至能讓他們參與歷史景象的重建、 歷史意義的詮釋,這才是歷史教育應該要思考的方向。從這個角度出發,現今大學教育過度集中於服務青少年的制度限制,應該要盡力打破,我甚至覺得,那些有著各式人生經驗的壯、中年人,更應讓他們有機會重新認識、參與歷史書寫的教育。是以當我們在思索大眾史學時,也必須回過頭來省思專業史學之大學教育的缺憾和補救之道。不過,這該是另一篇文章的主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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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書影
(圖片來源: http://www.amazon.com/Past-Foreign-Country-David-Lowenthal/dp/0521294800

 


 

參考書目:

(1) David Lowenthal, 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2) Michel 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trans. by Steven Rendal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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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紹理 / 從「柑仔店」到歷史學:思考日常生活史與公眾(大眾)史的交錯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4/10/從柑仔店到歷史學.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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