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山寨
消失的「多桑」——戰後臺灣歷史記憶的斷裂、掩蓋與重塑

光榮機遇與悲情歲月——第二次世界大戰與台灣

 

王昭文(台南神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面對中國崛起、武力擴張,日本日前解禁集體自衛權,東亞局勢日漸緊張。戰爭似乎應該停留在遙遠、模糊的歷史記憶中,沒想到卻逼近了眼前。過去數十年,在反共國策下,臺灣社會積極備戰,但沒想到臺海戰爭變得可能性極低,倒是周邊強權的利益衝突,可能會以難以料想的方式波及臺灣。

烽火歲月


百多年間,臺灣因為強權間的戰爭而兩度易主,臺灣人對政權交替沒有發言權,即使有人拼死抵抗,也難以改變被支配的命運。未來,是否又要重演這樣的戲碼?臺灣人有沒有可能自己決定前途?

我們一起來回顧上一場和臺灣相關的戰爭,在戰爭前後,臺灣人的角色和心情,有什麼樣的變化?有什麼樣的機遇?有什麼樣的悲情?

 

戰爭前後的臺灣人地位變化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透過廣播,發表投降聲明,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這一天,也改變了臺灣的命運。這個位於海洋與大陸文化十字路口的島嶼,再度任由強權來決定他的去路。從日本帝國的一部份,變成中國的一部份,臺灣人在這當中沒有機會提出任何異議。被迫學習當「日本人」的臺灣人,在差不多開始適應之際,馬上必須重新改鑄自己。當全世界慶祝法西斯垮臺之際,臺灣人才剛要開始面對新的法西斯,面對新國家的急進同化主義,臺灣人沒有機會去復甦自己長久被壓抑的文化,而是得要儘快變成新統治者所喜悅的模樣。另一項值得注意的是,臺灣人在新國家中的地位,甚至比不上戰爭期間臺灣人在日本帝國內的位置。

慶祝光復

慶祝光復,臺灣人掛起歡迎旗幟,但國旗卻畫錯了。顯示當時台灣人對中華民國的陌生。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8%87%BA%E7%81%A3%E5%85%89%E5%BE%A9%E7%AF%80#mediaviewer/File:01122.jpg

 

慶祝光復2

臺北公會堂(今中山堂)前參加受降典禮的中華民國代表團。
(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File:%E5%8F%B0%E5%8C%97%E4%B8%AD%E5%B1%B1%E5%A0%82.jpg


1895年日本獲得臺灣這塊新領土,一方面學習西方的殖民統治,對臺灣人採取「差別待遇」,一方面統治的意識形態又是強烈的同化主義。在統治臺灣的51年間,這兩種政策是並存且互有競爭和消長的。1930年代開始,隨著日本帝國的擴張,軍國主義抬頭,殖民地統治政策改變為急進的同化主義,於是臺灣和韓國的人民就面臨文化改造、強迫成為日本人的「皇民化運動」。不過,此時的臺灣人和韓國人在整個帝國中的地位似乎有了一些改變 。在日本帝國的新佔領區,臺灣人和韓國人從飽受歧視的二等國民,變成協助帝國發展的人力資源,和日本人一樣成了統治階層的一份子。即使是比較低層的幹部或基層職員,或是生意人,在當地人看來,都是外來統治者的一部份。

這樣的地位,某種程度他們成了夾心餅乾。當時就有在臺灣的日本人抱怨,臺灣人可以到海外發展賺大錢(在南洋華僑社會語言可通,比日本人更容易進入當地市場),又不用當兵,未免太不公平。我們可以說,當時的臺灣人多少享受到了日本擴張帶來的好處,而且某種程度實現了爭取已久的平等,可以和日本人平起平坐了。

戰爭結束後,日本人必須面對敗戰的恥辱、原佔領區人民的報復,隨著日本人在南洋發展的臺灣人,卻因為由敗戰國人民搖身一變為戰勝國人民,這種痛苦經驗少了很多。然而回到國內,臺灣人又成了二等公民,背負著八年抗戰後全中國痛恨日本的十字架,臺灣又成了殖民地,一方面被差別待遇(不讓臺灣本地精英參與戰後政局決策)、一方面被迫同化。臺灣人從出頭天的夢想中在再度重重摔下。

幸好這六十年來,正如同日本五十年的統治時期,臺灣人的自我認同並未在層層壓制下完全消失,終於人民的力量發展到可以克服這二等公民處境,把臺灣從「外來統治者的臺灣」變成「臺灣人的臺灣」。

 

光復、降伏、幸福?


近幾年開始,有人將10月25日稱為「終戰紀念日」。可是如果從歷史的事實來看,把這天當成「終戰紀念日」並不十分準確。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在1945年8月15日結束的,當天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日本、韓國都以8月15日為終戰日,韓國並且以此為獨立紀念日。

戰爭結束和完成投降是不同的,各地日軍在不同時間向不同的代表投降,各國並未以此為終戰日,頂多作為「受降紀念日」。1945年10月25日陳儀代表中國軍區司令蔣介石,在臺灣正式接受日本第十方面軍司令兼臺灣總督安藤利吉投降,並宣布臺灣澎湖從此納入中國版圖。 在這之前,戰爭已經結束,留在臺灣的日本兵並無軍事行動。

中華民國政府將10月25日訂為「臺灣光復紀念日」,這天比較精確來說,可以算是中華民國在臺灣的「始政紀念日」。對主張「臺灣人民自決獨立」的人來說,這天應該是「臺灣再殖民日」,中華民國從這天起掌控臺灣,臺灣再度由外來統治者支配,而不是臺灣人自己決定前途。

「降伏」、「光復」、「幸福」的日語發音都一樣是こうふく,因此有人說,1945年8月15日之後,日本「降伏」,臺灣被中國「光復」,臺灣人獲得「幸福」。果真如此嗎? 曾經身為日本國民的老一輩臺灣人說起「こうふく紀念日時,心裡浮現的漢字到底是哪一組?是「光復」,還是「降伏」?

這場戰爭中,臺灣的確有幸運之處,如避開成為戰場的命運,不必忍受敗戰國的恥辱等等,但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臺灣的命運,經歷戰爭的那一代臺灣人,付出的代價是驚人的,他們雖未被戰爭暴力屠殺,精神文化卻被長期閹割,在新殖民統治的法西斯政權下保持沉默,直到最近,他們才慢慢發出屬於他們的聲音,而這些聲音,有些又不免在臺灣社會新的對立中被誤讀扭曲。六十年前的戰爭,到現在仍影響著我們呢!

 

紀念一位凋萎的老兵
 

臺籍日本兵

臺籍日本兵出發前合影。
(影像來源: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5%8F%B0%E7%B1%8D%E6%97%A5%E6%9C%AC%E5%85%B5#mediaviewer/File:%E8%87%BA%E7%B1%8D%E6%97%A5%E6%9C%AC%E5%85%B5%E5%87%BA%E5%BE%81%E5%89%8D_Drafted_Taiwanese_solider_during_World_War_II.jpg


大約二十年前,認識一位在日本時代從軍的老先生。他有許多回憶,許多秘辛,卻不願意形諸文字,也不願接受採訪。勸說很久之後,他以他的方式編寫了一本《臺灣的悲情歲月——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被遺忘的真實紀錄》。他將親身經歷的歷史場景,夾藏在許多二手資料當中,不肯多說一些。

在本文的最後,轉錄一段為紀念他而寫的文字,願讀者一起體會那個時代,戰爭帶來的機遇與悲傷,以及對和平、安全、獨立的企求。

中村輝夫

位於印尼摩羅泰島上的臺籍原日本兵中村輝夫像。中村輝夫是臺灣阿美族原住民,原名「史尼雍」(音譯),回臺灣後改用漢名李光輝 。1942年以高砂義勇隊一員的身份來到摩羅泰島,與部隊失聯後,隻身在叢林生活了31年。
(圖片來源:http://www.panoramio.com/photo/87297512

 

史尼雍

史尼雍雕像近照。
(圖片來源:http://www.panoramio.com/photo/87297512


敬愛的老師父:

望著追思禮拜手冊中那些泛黃的照片,戰火歲月中俊秀非凡、氣宇軒昂的日本兵,想起您這一輩子始終擺脫不去的戰爭陰影,和我們始終難以真正了解的生命態度。我想在您的靈前照您的禮貌鞠一個九十度的躬,未受訓練的腰桿無法像您那麼直,也無法像您那麼彎。

受著仇日教育長大的我們,對長輩的「哈日」始終難以接受。您始終愛好日本的食物,日本的規矩,心情日記以俳句、短歌來寫,講給晚輩聽的故事多是日本名人事蹟或中國古典掌故,電視打開著幾乎定頻NHK。自認為很「愛臺灣」而追求自主性的我們,看到這種對殖民者的傾慕之情,感到一種近乎羞恥的情緒。熱愛自由的我們,對您那種威權家長的姿態避之唯恐不及。追求和平的我們,對您身上那種軍人氣質感到害怕。

然而,對歷史的好奇引我與您親近,我想了解生活在不同政權、不同文化下的你,到底走過什麼樣的路?你們那一代的經驗,在「換時代」後,成為一段空白與禁忌,直到近日才開始被紀錄與討論。我想您看到「臺灣的戰爭歲月」這類展覽與研究出現,多少還是有一點安慰吧?雖然您還是堅持著不願接受訪問、不願談及你宣誓過不能透露的「軍事機密」,因為對你而言,除非直屬長官命令解除,誓約過了六十年仍然是誓約。

多次與您交談,在碰壁式的問話中慢慢體會,原來您始終還在當兵!儘管戰爭在1945年8月15日結束,儘管已經換了一個國家統治,您卻還守著軍人的戒律,守著忠誠與義理,以您的方式守衛所愛的鄉土。

我終於抓到您對這場戰爭的詮釋:臺灣人並非自願參戰,是因為身為殖民地的人民被統治者束縛的命運;臺灣青年是為了爭取和日本人平等的權利,而付出血的代價,為日本人打仗,但同時也是為了保衛臺灣而戰。您耿耿於懷的是:當初父老鄉親熱烈歡送青年上戰場,要青年們為臺灣人的尊嚴而戰,然而戰爭一結束,退伍回鄉者面臨的是社會冷漠,戰死者的孤魂徘徊外鄉不得歸。生不逢時的感概,及對「同期之櫻」殞落的悲痛,讓您的生命停格,往後的年月永遠徘徊於這段記憶中。

您親身見證了1945年8月15日到10月25日間,臺灣曖昧緊張的局勢,一個至今沒有人承認的「臺灣獨立陰謀事件」。您始終不願將自己的經驗公諸於世,但是您曾經說起,臺灣一位偉大的民間領袖,以及您自己,在「決戰派」日本軍人的威逼下,堅決拒絕名位權力的誘惑,明確傳達「臺灣人要的是和平」,力阻躁進的政治圖謀,並向日本統治者要求臨別前留下「平安」為禮。這段背負重責大任的經驗,成為您一輩子的負擔,每年到了八、九月,惡夢不斷纏繞,心臟病頻頻發作。戰後的種種發展,您看在眼中痛在心中,隱忍不發;我們這一代對臺灣過去的歷史了解不深且充滿偏見,您想說出自己的心聲,又覺得我們絕對不會了解。

「入安樂之場,當體患難人景況,居旁觀之地,要諒局內人苦心。」您寫下這樣的格言,希望我們稍微體會在戰爭中犧牲的一代,已成為促成臺灣繁榮安樂的土壤,對他們,我們不能不存感激之心,不能讓他們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 我知道,您雖然在心理上一輩子當兵,卻從來不曾歌頌過戰爭。您企求尊嚴與和平,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來守護。沒有在青年時期戰死,在病床上凋萎的您,在天堂應該可以昂然無愧,與「同期之櫻」相會,因為您帶著他們共同的印記活下來,把故事傳了下去。

今日,臺灣仍受著戰爭威脅。我們渴望和平,可是卻懦弱著不願付出生命代價,總期待犧牲的不是自己。我們不希望戰爭,但可有足夠的智慧制止戰爭?敬愛的老兵,多麼希望您還在,多給我們一些啟發。

李光輝

史尼雍(李光輝,中村輝夫)1975年1月返回故鄉臺灣臺東都蘭。
(圖片來源:http://www.rhythmsmonthly.com/gallery/084/1945_6.02.jpg

【附筆】老師父以「白鳥」筆名,出版了一本書寫日治時期臺灣歷史的書:《臺灣的悲情歲月》,臺南,人光出版社,2002年出版。意者可洽新樓書房(06-2356277)。

 


 

延伸閱讀

(1) 白鳥,《臺灣的悲情歲月》,臺南,人光出版社,2002。

(2) 張守真、曾駿文,《口述歷史——臺灣老兵話滄桑》,高雄,高雄市文獻會,
     2004。

(3) 李展平等,《烽火歲月——臺灣人的戰爭經驗》,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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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文 / 光榮機遇與悲情歲月——第二次世界大戰與台灣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4/07/光榮機遇與悲情歲月.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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