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與他的同輩們

 

廖宜方(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研究員)

 

在第一次政黨輪替以前,台灣的總統是李登輝。當時新聞媒體,不時專訪某某某,這些人多以「國師」之姿,批評政局或指導國政。十多年後,如果在網路上檢索「李登輝」和「國師」,仍會發現被稱為國師者有以下人士:王作榮、南懷瑾、林昌明、劉君祖、劉泰英等……。這些人的身份有官員、學者、命相師、易占師和操控黨產的巨頭等。政黨輪替後,最常被稱為總統陳水扁的國師者,以李鴻禧最著。其他尚有李遠哲、陳師孟、蔡子盛、混元……。之後的馬英九,則有陳長文、劉兆玄和南方朔……。如今,新總統就任才一年多,已有媒體捕風捉影誰是新任的「國師」。另外,台灣的媒體也常在其他國家的政壇中,找出誰是「國師」:比如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國師有濱田宏一、岡崎久彥。美國總統川普,則有班農(Stephen Bannon)被封為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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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班農(Stephen Bannon)被封為美國新任總統川普的「國師」。(資料來源:Wikipedia

 

為什麼在媒體和評論中,經由民選的民主社會領導人,還有各式各樣的「國師」?國師的意涵究竟是什麼?雖然總統府設有「國策顧問」一職,職司提供建言;但其人數達數十人。相形之下,「國師」並不是一個法定的職位。國師當然不是單純的智庫(Think Tank)首長或幕僚長,否則總統之下有總統府秘書長、國安會秘書長。但這些職位是下屬,國師的地位似乎有點居上、超然的意味。而且,諸多被封為國師者,往往都不在與總統關係最密切的職位上。這似乎暗示:國師以非正式的關係,影響總統的施政。國師的「國」,當然不是指全國;若指全國,大概設有國教的最高宗教領袖才擔當得起,比如伊朗的「最高領袖」。「師」則有指導、教育之意;「國師」暗示掌握國家最高權力的領袖需要聽取另一位更有智慧之賢者的指教。既然有人比總統更具智慧、通曉治國之道,那麼這些國師豈不更適合擔任總統?或許有些國師的人格智慧,確實比某些人更適任總統,但生不逢時,運命如此。其實,任何公私單位機構的首長,因有需要而向經驗豐富、見識獨到的資深人士請益,或英雄英雌所見略同於是共商大計,這樣的討論、諮詢並不足怪。但為什麼評論者好用「國師」一詞?尤其在一長串的歷屆國師名單中,往往包含了「占卜星相」,以及宗教信仰的領袖。由於「國師」一詞的意涵多重繁複,當評論者輕用、濫用,或刻意帶有褒、貶地運用這個詞,不但挪用傳統中國對政治文化的想像,同時也在民主社會複製過去的思考模式。這篇文章的目標,就是嘗試疏理「國師」這個詞語,及其概念與歷史背景。本文旨在呼應「文化台獨」的批評,並設法將國師「去中國化」,同時採取「流浪漢」式的研究法,游牧於廣大的時間與空間,嘗試尋找豐美的水草。由於以下內容皆抄襲自維基百科,故註腳一概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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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歷史故事

 

李衣雲(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副教授)

 

人是「說故事的動物」。或是說,是被「說故事的欲望」附身的動物。

野家啟一,《物語の哲学》(東京:講談社,2005)

 

日本的推理小說家高田崇史,在四十歲時發表了《QED百人一首的呪》,得到了講談社的「梅菲斯特」文學新人獎,之後發展成了系列小說。「Q.E.D.」是哲學用語,為拉丁文中「證明完畢」一詞的縮寫。作為藥劑師的主角桑原崇與棚旗奈奈,與所有的非警探的推理小說一樣,總是會不意地遇上殺人事件,歷史考據迷的桑原崇在著迷於解開與事件相關的歷史謎團時,也順道解決了現實中的殺人案。

但是,歷史不像現實中的殺人案一般有物質的證據,也不像現實一般可以反覆地詰問、驗證證人的說辭。歷史謎團的線索藏在龐大的資料之海中,因此,只能是「證明完畢」,而永遠無法真正地驗證──驗證一詞本身,已包含了科學實證的概念在裡面。

高田崇史筆下的歷史謎團有一個明確的反正史的史觀。雖說日本天皇為「萬世一系」,但這個萬世一系的天皇並非總是掌權,也並非總是高高在上,天皇的神聖性是在明治維新之後才被建構出來的。在漫長的時間中,天皇系與所有的權力者一樣,進行過慘烈的戰爭,也製造了非常多被犧牲者。下面這段是日本《古事記》裡的「國讓神話」。

當天照大神派遣建御雷神來到了大國主的地方:葦原之國(現今的鳥取、出雲一帶),命令大國主把土地交給他。大國主說:你問看看我兒子吧。他的兒子事代主神說:我知道了。然後踏翻了一條船,隱身到了水中。建御雷神問大國主:你還有另外的兒子嗎?大國主還有另一個兒子建御名方神,這個兒子回答:誰要在這邊廢話,用力量來決定吧。結果,建御名方神被打敗了,一直被追到東北方的諏訪湖,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於是說:我永遠不會走出這塊地方,就如大國主命與事代主命所說的,葦原之國給你了,請饒我一命。於是,建御雷神回到出雲,大國主就將自己的領土讓給了建御雷神。

當這段故事被歸類為「神話」時,我們看到了大和王權祭拜的高天原的神明眾望所歸,使得出雲地方的大國主將土地讓給了高天原的神,是高高在上的神,而不是與我們同等的人,我們在距離之外仰視著神,浪漫的神話外衣讓故事變得溫馨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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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也太王的六馬浮雕

 

廖宜方(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研究員)

 

淺浮雕。來自悉尼卡。西元七世紀。高約1.7公尺,寬約2公尺,厚近50公分。

和許多瑰島的青少年一樣,我在十八歲那年擁有第一台機車,車款稱作「迎光」。那台車雖然不曾環島,或登上三千公尺的高山,但也載著我和後座一個又一個的男孩去過許多地方。直到十八年後更換新車,我只好牽著它去機車行,交給老闆向監理所代辦報廢的手續。我還記得離開前,轉頭再看車子最後一眼。如今提筆寫下這段文字,想起機車報廢的下場,我當初至少應該拆下一份零件,留作紀念。以上是個瑰島人未能跟他的油驅鐵馬好好告別而留下遺憾的故事。

人的一生不免經歷生離死別,從人、動物,到物:分手的前男友,遺棄的小狗,弄丟的ipad。遲早有一天,我們也將離開此世,與當下擁有的一切告別。啟程之後,會有另一個次元的世界嗎?會在那裏和曾經失去的一切重逢嗎?還是你不想帶有任何的記憶出發?把今生的自我與一切的點滴,都留在facebook、blog或instagram,成為後世「大數據」的滄海一粟?以下想介紹的,同樣是關於人與動物、生與死、此生與來世,陪伴與分離、記憶與紀念的故事。主角是中土世界的悉尼卡國王達也太,他的座騎則是一匹又一匹的駿馬。他騎馬上戰場的年紀,約略是我擁有第一台機車的歲數。這些馬陪著他出生入死,甚至死在戰場上,但他活了下來。經過十多年,馬骨已寒,當他開始營建自己的陵墓時,下令宮廷畫師逐一描繪這些馬匹的英勇姿態,刻成浮雕,樹立在陵墓內,成為六塊紀念碑,不但紀念那段人馬相伴共生的時光,也刻畫出他一生中最驕傲的事功。他在死前為自己創建的這組藝術品,成為人類歷史這個大數據之樹海裏的一片葉子。把這片葉子放在手心裏反覆檢視,再回望週遭的林相,我們可以看到由上而下穿透枝枒的天光,閃爍不定地照亮森林一隅的景色。

如今這六塊浮雕,兩塊收藏在美國賓州大學的博物館:

 

圖1 賓州大學博物館
圖1 賓州大學博物館(http://www.penn.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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