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脈絡──從歷史建築與「老」觀光潮談起

 

李衣雲(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副教授)

 

一切的事物必須經由語言論述,才能被人們看到,從來不曾被論述的混沌,不存在於人們意識裡。論述不只是說出來,還包含了怎麼說、不說什麼、以及不准說什麼。所謂的「真理」是透過論述才被人們認識、接受、並視為當然,而整個論述的過程即是米歇爾.傅柯所說的權力鬥爭。

事實上,「不准說」本身也是一種論述,要將某些事物、觀念給排除出去,就必須有一個被排除的對象,被禁止的事物相對於從未被論述而言,其實已是一種存在,它仍然存在於論述的脈絡之中。反而當禁止的強制性解消之時,「不准說」將事物繫於脈絡中的形塑力也會隨之淡化,事物與其意義之間的指示關係變得不確定,如果沒有新的論述建立起新的脈絡,事物可能被遺忘、轉為不存在,也可能成為一個斷裂的、飄浮而沒有著落之處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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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歷史故事

 

李衣雲(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副教授)

 

人是「說故事的動物」。或是說,是被「說故事的欲望」附身的動物。

野家啟一,《物語の哲学》(東京:講談社,2005)

 

日本的推理小說家高田崇史,在四十歲時發表了《QED百人一首的呪》,得到了講談社的「梅菲斯特」文學新人獎,之後發展成了系列小說。「Q.E.D.」是哲學用語,為拉丁文中「證明完畢」一詞的縮寫。作為藥劑師的主角桑原崇與棚旗奈奈,與所有的非警探的推理小說一樣,總是會不意地遇上殺人事件,歷史考據迷的桑原崇在著迷於解開與事件相關的歷史謎團時,也順道解決了現實中的殺人案。

但是,歷史不像現實中的殺人案一般有物質的證據,也不像現實一般可以反覆地詰問、驗證證人的說辭。歷史謎團的線索藏在龐大的資料之海中,因此,只能是「證明完畢」,而永遠無法真正地驗證──驗證一詞本身,已包含了科學實證的概念在裡面。

高田崇史筆下的歷史謎團有一個明確的反正史的史觀。雖說日本天皇為「萬世一系」,但這個萬世一系的天皇並非總是掌權,也並非總是高高在上,天皇的神聖性是在明治維新之後才被建構出來的。在漫長的時間中,天皇系與所有的權力者一樣,進行過慘烈的戰爭,也製造了非常多被犧牲者。下面這段是日本《古事記》裡的「國讓神話」。

當天照大神派遣建御雷神來到了大國主的地方:葦原之國(現今的鳥取、出雲一帶),命令大國主把土地交給他。大國主說:你問看看我兒子吧。他的兒子事代主神說:我知道了。然後踏翻了一條船,隱身到了水中。建御雷神問大國主:你還有另外的兒子嗎?大國主還有另一個兒子建御名方神,這個兒子回答:誰要在這邊廢話,用力量來決定吧。結果,建御名方神被打敗了,一直被追到東北方的諏訪湖,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於是說:我永遠不會走出這塊地方,就如大國主命與事代主命所說的,葦原之國給你了,請饒我一命。於是,建御雷神回到出雲,大國主就將自己的領土讓給了建御雷神。

當這段故事被歸類為「神話」時,我們看到了大和王權祭拜的高天原的神明眾望所歸,使得出雲地方的大國主將土地讓給了高天原的神,是高高在上的神,而不是與我們同等的人,我們在距離之外仰視著神,浪漫的神話外衣讓故事變得溫馨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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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消費與集體記憶


李衣雲(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副教授)

 

一九九○年代末,台灣各地慢慢開始出現了一些「老街觀光地」,這些清領或日治時期以來的舊市街被重新修整後,像是三峽老街、淡水老街、大稻埕、安平老街等,都不負眾望地吸引了相當多的人潮。同時,自二○○○年代中以來,從之前以一個整體街區為主的聚集性經濟發展,轉向為單店的發展,改造老屋的消費設施更成為一種流行,從南到北,老屋咖啡、老屋民宿、老屋藝廊如初春新生的綠芽,遍佈全台,其中台南的林百貨的更生,更是老屋復活的象徵性指標。人們到爐鍋咖啡、南街得意、宮原眼科、正興民宿咖啡,也許是特地去觀光,也可能只是日常午後的一段休閒,「老屋」的意象成了台灣人心中一個可以被消費的理想像。這在九○年代以前,幾乎是難以想像的事。

「老屋」,其實是一個曖昧的形容,在樣式上有宿舍、洋宅、民家、三合院,內裝上亦常是各時代的氣息混雜,像台中的目覺咖啡三店,外觀保持了日治時期的舊貌,內部裝潢卻展現著現代主義的風格。從這樣的角度來看,「老屋」並沒有一個準確的判斷基礎,雖然大多數的「老屋」指的是至少屋齡超多五十年—-尤其是日治時期—-的老房子,但呈現出來的不必然是某一個時代的還原,反而常是由不同時光的象徵交錯拼貼成的意象。

 

屋齡超過60年的台南市「鹿角枝」咖啡店

圖說:屋齡超過60年的台南市「鹿角枝」咖啡店。(邱子佳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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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脈絡化的偽中立:從藍綠談起


李衣雲(國立政治大學副教授)


從文明化的歷史來看,所謂的「文明化」,是將各種秩序內化至個人乃至整個社會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發展出了一套身體觀察的技巧,透過將自己與他人當作觀察的對象,從裝扮、動作、用語、聲調乃至表情,對我者與他者加以定位、建立互動與關係。而在這背後支撐著整個近代文明體系的價值觀,即是對理性的崇拜與信仰。相對之下,情緒、感情、衝突等被分在理性對立面的概念,則被壓抑,甚至被賦予了負面的意涵。

這種對理性與文明的信仰,一直到後現代主義興起後,才開始鬆動,感性也才逐漸剝除了身上的污名。但即使如此,時至今日,理性仍然佔據著制高的位置,「不理性」依舊被當成「不文明」、「不客觀」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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