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寫帝王將相的歷史?賀列夫紐克和他的《史達林:從革命者到獨裁者》
人類世:跨學科的愛恨情仇

商王洗澡,要洗熱水!不洗熱水,洗不乾淨!

 

黃銘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導論

 

2018年的5月剛結束就已經有很多天飆破攝氏37度,炎炎夏日提前報到,身上老是黏踢踢地,不禁想起多年前一個廣告詞:「夏天洗澡,要洗熱水!不洗熱水,洗不乾淨!」經過幾十年,雖然已經不記得廣告啥東西,但是這句話好像會在耳邊縈繞,炎炎夏日能夠洗個熱水澡的確很舒服。現在台灣家家都使用熱水器,想要用熱水洗澡,水龍頭開熱水即滾滾而來。但是如果我們把時間往前撥3200~3300年,處於黃河流域的商代晚期(ca. 1300-1050 BCE),夏天天氣熱不熱?當時的貴族究竟怎麼盥洗?如何洗澡?到底用不用熱水?

這雖然是個小問題,卻有一些材料可以討論。不過,傳世文獻記載派不太上用場,主要依賴考古材料。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前輩九十年前在安陽殷墟的發掘,加上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接力發掘,給了我們一些線索。這些材料來自四、五個彼此有關聯的不同脈絡,以下分別說明。

 

商王臥室的風呂(浴室)

 

河南安陽一帶根據《史記・項羽本紀》被稱為「殷墟」,在清末民初之際,經常出土甲骨,引起學者的注意,終於召來甫成立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簡稱史語所)學者進行大規模的科學發掘。1928年到1937年間史語所在殷墟進行15次發掘,主要包括兩大區塊,一是洹河以南的宮殿宗廟區,一是洹河以北的商王陵墓區(侯家莊的西北崗)。安陽殷墟西北崗晚商王陵寢區,上面有多座規模弘大的墓葬,不僅規模大,而且絕大多數墓坑都是「亞字形」的,有四條墓道,在規格上是屬於最高級的。

 

Plate 1-王陵區東區


圖1 晚商王陵區東區1400號大墓與其相關祭祀坑

 

王陵區分成東西兩塊,東區有一座墓坑為亞字型的1400號大墓(位置見圖1),無疑是座商王墓。它可能在武王克商,商方戰敗以後就被周軍發動人力盜掘了,當時因為墓上有祭祀建築「宗」,變成一種「盜墓指南」,所以,商王墓都是正中直入,被盜掘得很慘烈。但主要針對墓坑,很少及於墓道,所以在墓道以及墓坑的邊邊角角有一些漏網之魚的器物與遺跡,讓中研院的考古學家發掘並詳細紀錄,提供學者研究。在大墓周圍還有一些祭祀坑,是商王在入葬以後,常規在墓上建築「宗」裡提供的常規祭祀以外,往往有一些特別的奉獻品以及大量的人牲與人殉。

 

Plate 2-M1400東墓道


圖2 河南安陽殷墟西北崗M1400的東墓道底器物出土時狀況,發掘者為史語所李景聃先生

 

1400號大墓有四條墓道,主要方向是南北,東西墓道較短。它的東墓道底部出土了一組器物(圖2),可能與商王盥洗有關,這些器物包括:
1.〈寢小室盂〉、2.〈右勺〉、3.〈龍紋盤〉、4.〈水壺〉、5.〈青銅人面〉、6. 5件陶磢(ㄔㄨㄤˇ),相當集中的放在一起。 (圖3)

 

Plate 3-M1400浴室組


圖3 河南安陽殷墟西北崗M1400東墓道底出土的器物

 

由於〈寢小室盂〉(10302)的器與蓋上都有銘文:「寢小室盂。」四字(圖4),因此得知這件盂在王生前被放置的地方是王寢的「小室」,即商王臥室的盥洗間。由於墓葬的佈局,往往反應生前的空間,所以當時王的臥室的洗澡間,可能在王居建築叢的東側,靠邊緣處。〈寢小室盂〉有「自名」,就是在銅器銘文上就說自己是「盂」。「盂」一般被認為是盛水器,個體較大(口徑=40.4 cm),器腹較深(通蓋高=42.2 cm),有圈足。器身的兩側有一對附耳,也就是「ㄇ字形」側面彎曲的手把,以焊接的方式接在器身兩側。〈寢小室盂〉的主要紋飾帶為連續的夔龍紋,有細密的雲雷紋襯底。這條紋飾帶的下方有連續的三角紋,三角紋也是由龍紋所構成。

 

Plate 4-史語所寢小室盂a


圖4 〈寢小室盂〉器與蓋銘文相同

 

Plate 5-龍紋盤


圖5 龍紋盤的側視、底視、平面圖、底面圖與龍紋的首與尾相接之處。

 

同出容器有〈龍紋盤〉(圖5),上為淺盆,下有圈足。商代的盤上的裝飾,往往有龍、龜、魚以及鳥紋,都與水有關。一般的龍紋盤都是在盤的內底部有蟠龍紋,這件〈龍紋盤〉比較特殊之處是它的龍紋是在盤的外緣,龍頭吐「信」,繞一圈後接著龍尾(圖5:5)。圈足有簡化的夔龍紋,盤底有界格,以強化底部。盤是一連種續性最高的器類,從商代到戰國基本是類似的,用法也差不多。商代貴族梳洗時由侍者以勺舀水洗手或洗臉,用手接但最終水要流到盤上,所以盤為承水器。

 

Plate 6-弦紋壺與右勺


圖6 〈弦紋壺〉復原圖與〈右勺〉及其柄上的銘文

 

〈弦紋壺〉相當殘破,復原後可知為直頸,口部微微外敞,鼓腹,有圈足,兩側有豎耳,可以吊掛(圖6:1)。 頸部有三道弦紋,圈足亦有兩道弦紋。根據春秋時代的銘文(下詳),有些壺是「汲水」用的,也就是在井邊垂掛而下以取水。〈弦紋壺〉兩側豎耳可以穿繩吊掛,器體的空腔呈扁橢圓形,應當是利於吊掛至水面後以較寬的一面躺下,微敞的器口,可以徐徐入水,故〈弦紋壺〉也是汲水器。

本器群中的舀水器為〈右勺〉(09904),為立體的半橢圓形器,有一空心管狀柄。柄上有銘文「右」字(圖6:2&3)。此處銘文「右」的意義,參照在史語所開始發掘殷墟前不久,從1001號大墓二層台的角落被當地居民盜出,售給日本商人,目前藏於日本東京根津美術館的〈左盉〉、〈中盉〉、〈右盉〉銘文分別為「左」、「中」、「右」看來,且三件盉置中的〈中盉〉紋飾略有不同,〈左盉〉與〈右盉〉則除銘文以外,完全相同。推測銘文在指示它們的位置。所以有〈右勺〉也許還有「中勺」或「左勺」。表示這一套器物中可能有兩、三件舀水勺,各以其位置加上了銘文。由此亦可推知並非王寢小室的所有器物均被拿來陪葬,王的盥洗用具應當更多。

 

Plate 7-陶漺


圖7 陶磢其中之一R001613(此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考古庫房的登錄號)

 

五件陶磢形制每件略有小異,但大體相同,後面有半環,環上有簡單的幾何線條裝飾。正面刮成菱格網狀(圖7),由於正面略為粗糙,學者推測它們是洗澡時去角質用的。

 

Plate 8-青銅人面a


圖8 青銅人面的正面照片與正面、反面、側面與斷面圖。

 

至於青銅人面,由於五官的背後有突起物,確定不是面具,且有半環,是掛在寢小室的高處用的,但功能未詳(圖8)。以上這組器物,構成商王盥洗的設備的一部分,日常的使用,可能器物要更多。或許有一些木製的器物。

像這樣的組合在墓葬中僅此一見,而且其時代較早,所以還使用勺來舀水。同一時代其他貴族是否也有同樣的梳洗設備?幾乎沒有,推測大多數梳洗設備可能都還是木製品,青銅製品罕見。殷墟三、四期以後在較高級的貴族墓葬中常會出現盉與盤的組合。盉是有流管的水器,殷墟晚期水器盉的流管是裝在器身上,而不是蓋頂上。此時,洗手或洗臉更秀氣,由僕人執盉倒水,從流管緩緩流出。

 

熱水設備與燒水侍僕

 

Plate 9-M1435


圖9 西北崗M1435的墓坑照片與平面圖

 

Plate 10-HPKM1435銅器a


圖10 西北崗M1435出土的三件鼎

 

商代盥洗用不用熱水,我們以為是有的,但是或許不多,應該是高級貴族的特殊享受,甚至是王族才有特殊的青銅器備用。西北崗大墓區的祭祀坑中有一座M1435(圖9),這是1400號大墓的祭祀坑之一,也就是在商王入葬時,或葬後的祭祀中挖坑埋入的。這座祭祀坑中只有三件器物,裡面沒有人骨,所以應當是在某次祭祀時使用的。其中三件都是鼎形器:一件為〈溫鼎〉(01230,圖10:1),這件鼎的形制比較特殊,比一般常見實用的鼎大(連耳高=67.6 cm,口徑=38.3 cm),口微敞,器較深,下部鼓腹,器口有兩個豎耳。在凹入的頸部有一圈饕餮紋,下面接一整圈的蕉葉紋。內鑄有銘文一字「溫鼎銘文」,一個容器(皿),上面是一個人在水中,學者釋為「溫」,所以稱為〈溫鼎〉,以下我們會把同類的鼎稱為「溫鼎」。同出的兩件〈饕餮紋單鋬鼎〉,同樣具有微敞的口部,鼓腹,其特殊之處在兩件鼎都有鋬,也就是手把。其中一件〈饕餮紋單鋬鼎〉在肩部有一道饕餮紋,鋬無紋飾(圖10:2,高度=20.5 cm,口徑=18.2 cm)。另一件〈饕餮紋單鋬鼎〉肩部有一道饕餮紋,下垂三角紋,鋬上有犧首(圖10:3,高度=19.5 cm,口徑=16.5 cm)。我們認為這三件同出器物中較大的〈溫鼎〉是用來煮熱水的,另外兩件帶鋬的小鼎,則是汲取與倒熱水用的,必要時也可以加熱。這是相當罕見的商代溫水器組合。

 

Plate 11-武官村北地M229


圖11 武官村北地M229祭祀坑的平面圖與器物線圖

 

Plate 12-武官村北地銅器


圖11 武官村北地M229祭祀坑的大小銅鼎

 

與〈溫鼎〉形式相同的鼓腹鼎出土與傳世品共有三件。第二件出土品是1976年武官村北地M229出土(《考古》1977.1),係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發掘的。這座祭祀坑被認為係武官村大墓的陪葬坑(圖11)。這座祭祀坑出土的〈饕餮紋鼓腹鼎〉其形體大小與〈溫鼎〉相仿(圖12:1,高度=64 cm,口徑=38.3 cm),但紋飾大幅簡化,僅存饕餮的眼,有蓋。蓋圓形中間有提環,兩側切出鼎耳的位置。同出也有一件〈饕餮紋單鋬鼎〉,其形制與M1435有犧首的帶鋬小鼎相同,但紋飾也較簡化(圖12:2,高度= 19 cm,口徑=16 cm )。還有一件斗,為小型的舀水勺(圖11:1)。武官村北地M229以上三件器聚在長方形祭祀坑的東側,另一側則有一具跪姿的人骨架以及兩件高嶺土做的白色硬陶瓿(圖11:4&5)。這個人骨架可能是被犧牲的侍僕。這座祭祀坑是84AWBM260(以下簡稱M260)的陪葬坑之一,M260傳出〈后母戊方鼎〉,后母戊是商王武丁的三位法定配偶之一(另一位后辛,就是婦好),這件方鼎重達875kg是目前出土體量最巨大的鼎。所以M229出土的器物,也屬於王室最高級的貴族成員。

 

Plate 13-HPKM 1380


圖13 西北崗祭祀坑的平面與墓坑照片

 

Plate 14-HPKM1380器物a


圖14 西北崗M1380出土的器物:青銅〈饕餮紋單鋬鼎〉、硬陶瓿(缶)、青銅斗

 

歷史語言研究所的發掘還有一個西北崗M1380祭祀坑(圖13),此坑也是1400號大墓的陪葬坑。坑中有兩具人骨架疊在一起,都是俯身。俯身通常表示葬入者是殉葬。這座祭祀坑中的器物有一件〈單鋬饕餮紋鼎〉、一件硬陶瓿、一件銅斗。〈單鋬饕餮紋鼎〉(圖14:1,高度=19.5 cm,口徑=15.8 cm)的肩部有一道饕餮紋,下垂三角紋,鋬上有犧首。硬陶瓿(圖14:2,高度=26.6 cm,口徑=16 cm),形制與M229出土者相同,有圓形捉手的蓋,上有一道簡單的紋飾。器身直口、折肩,鼓腹,圜底,圈足外侈。肩部有一道簡單的紋飾,左右側各有兩個豎耳。值得注意的是這件硬陶瓿的容積與〈單鋬饕餮紋鼎〉相當,所以從大鼓腹鼎取得熱水以後,可以倒入此類硬陶瓿備用。銅斗圓形圜底,斗柄斷去一截,柄上有平行的直線紋(圖14:3)。銅斗的功能,似為從硬陶瓿中舀水使用。

 

Plate 15-M1382與銅勺


圖15 西北崗M1382墓圖與銅勺

 

在M1380附近還有一座祭祀坑M1382(圖15左),坑中有兩具人骨,其中一人身上有一件小玉戈,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件青銅勺(圖15右),大體上是半圓形勺,有柄,柄可接木柄,銎口一邊是方的一邊是圓的。我們認為這三座祭祀坑是彼此關聯的。祭祀的順序可能是M1435先,然後M1380與M1382差不多同時。以上三件勺與斗,〈右勺〉的容積約1500cc,木柄勺的容積約50cc,而斗的容積約10cc,所以三個斗勺,可能因其大小扮演不同角色。

我們如果把西北崗M1435、M1380、M1382與武官村北地M229一起觀察,可以發現大的鼓腹鼎、單鋬鼎、勺或斗、硬陶瓿,構成一組「熱水服侍器組」,包括服務的臣僕。鼓腹大鼎煮水,較大量的水以帶鋬鼎舀出,以硬陶瓿盛水,再以勺或斗舀水,或飲或盥洗。

 

Plate 16-川合定治郎舊藏的鼓腹大鼎a


圖16 1.川合定治郎舊藏〈饕餮紋鼓腹鼎〉(《殷周青銅器と玉》6),2.婦好墓出土〈婦好有流單鋬鼎〉(《殷墟地下瑰寶》10),3.安陽市博物館藏〈有流單鋬鼎〉(《安陽市博物館館藏精品圖錄》16),4.傳世〈婦有蓋有流單鋬鼎〉,現藏Lowe Art Museum, University of Miami (Rawson, 1990, fig 120.1),5.上海博物館藏〈饕餮紋單鋬鼎〉(《夏商周青銅器研究・夏商篇・上》065)

 

第三件大型鼓腹鼎為日本京都川合定治郎舊藏的〈饕餮紋鼓腹鼎〉(圖16:1,H= 54.6 cm),身上飾以饕餮紋,是一種三角形的身體尚存的較早期饕餮紋的形式,其時代早於前述兩件。這三件煮水的大鼎原來可能都有蓋,不過有兩件的蓋也有可能是木製的,所以沒有保存下來,推測這種木製的鼎蓋與台灣早期灶台上的釜蓋樣式應該很接近。

單鋬鼎也不多見,除了發掘的四件以外,僅有上海博物館藏的一件〈饕餮紋單鋬鼎〉(圖16:5,高=26 cm,口徑=21.2 cm),其形制與紋飾與M1435出土鋬上無犧首者相同。單鋬鼎進一步發展品如殷墟婦好墓出土的〈婦好有流單鋬鼎〉(01339,圖16:2,通高=23.9 cm,口徑=19.4 cm,以下此類鼎我們會稱「匜鼎」),同樣是敞口,略縮頸,鼓腹,且在鋬對側有流,倒水功能更明顯,應該是單鋬鼎的近一步發展,更適合舀熱水與注熱水,必要時亦可以稍微加熱。同樣的鼎安陽市博物館也藏有一件〈匜鼎〉(圖16:3,高=22.9 cm)。另還有一件現藏美國邁阿密大學的Lowe Art Museum 的〈婦有蓋匜鼎〉(圖16:4,通高=24.3 cm),銘文一字:「婦。」此器有蓋,蓋首為雕成立體的茸角龍頭 ,龍的尾部捲曲,刻在蓋的背部。這又是〈婦好匜鼎〉的進階版,必要加熱時,還有蓋可加速煮沸。

所以,我們認為商王洗澡,要洗熱水,用溫鼎煮水,用單鋬鼎或匜鼎舀水,必要時還可加熱,倒於盂以備用。洗臉、手時,可以從盂中舀水盥洗,以盤承水。洗澡時需要去角質,那麼陶磢就可以派上用場了。這些動作,都是有奴隸服侍的。以上四個組合加總在一起,構成比較完整的盥洗用具。

那麼為何把盥洗的相關物件分三次陪葬?我的推測是葬禮時,埋入寢小室器組的一部分銅器與陶器。或許已死的商王以托夢或作祟等形式要求「熱水器」,於是有祭祀坑M1435。但是,有了「熱水器」卻沒有人服侍,也還缺一些必要的物件,於是再加碼而有祭祀坑M1380與M1382。有了完整的配備,加上殉葬的臣僕服侍,已死的商王才可能在地下世界滿意的洗熱水澡,不會對時王作祟。當然,意味著這位商王在生前就享有這些東西。

 

盥洗用具的系統與傳統

 

以上把殷墟來自四個不同的出土單位(1400, 1435, 1380, 1382)的器物聯繫起來討論是否有道理?首先,這三個出土單位其實都與1400號大墓有關,雖非一次葬入,但是都是針對1400號大墓的墓主的陪葬品。其次,這批器物與春秋時代南方盥洗用具互相比較,或許可以支持前述看法。

中研院史語所陳昭容教授以銘文、傳世文獻與出土器物的脈絡針對盥洗用具進行了分析討論,詳實可信,可以作為往前推的重要參考。她把水器分成汲水器、盛水器、溫水器、注水器、舀水器、承水器六類。我們以此為依據,在盛水器與注水器部分又區分冷水與溫水。 春秋時期的南方,水器發達,所以比較容易考量其系統,故此處以淅川下寺墓葬出土為例,盛水器包括鑑(冷)與浴缶(溫),溫水器有湯鼎與盉,盉又兼有注水器(溫)的功能,而另一種主要注水器為匜(冷)。舀水器為斗,承水器則有盤。所謂冷水與溫水,淅川下寺墓地的鑑,盛的就是冷水為主,再用盉注溫水。而有蓋的浴缶,基本上裝的是溫水,有蓋的湯鼎,也是溫水用的,而有蓋的盉,也是溫水與注溫水用的。但匜則為注冷水器。

 

表一 商代與淅川下寺楚墓盥洗用具的系統

 

汲水器

盛水器

溫水器

注水器

舀水器

承水器

 

冷水

溫水

 

溫水

冷水

   

淅川下寺楚墓

 

浴缶

湯鼎

西北崗1400號墓

硬陶瓿

溫鼎

單鋬鼎

婦好墓

有蓋瓿

 

匜鼎、盉

 

 

 

以上淅川下寺的盥洗用具系統並沒有汲水器,原因可能是因為汲水器極可能使用木器。討論汲水器時,陳昭容指出了有些壺是水器。壺是一個攏統的名稱,即使自名為壺者,狀況也還是很複雜。無論如何,有些壺是水器,例如有壺形器自名為「壺盤」或「盥壺」,當然是水器。還有些水壺的主要功能是汲水,例如《己侯壺》(09632)銘文:「己侯作鑄壺,使小臣以汲,永寶用。」「汲」就是汲水,且貴族「汲」需要臣僕服務。《己侯壺》外觀似水滴,口在上,有圈足(圖17:1)。兩側腹部有環,正前方接近頸部有第三個環。其使用的方式是把主繩繫在正面的上環,兩個側環也引短繩,繫在主繩上。把壺垂降至井水面,放鬆繩索,壺即倒於水面,可以入水,水滿後,再引主繩,把壺升起(圖17:2~4)。所以,青銅器中被稱為「壺」的器很多,水壺也有一些,更有一部分是汲水壺,可從器形與汲水機制分析來判別。

 

Plate 17己侯壺與汲水壺的使用法a


圖17 〈己侯壺〉以及汲水壺的使用法

 

比對商代的水壺,壺體是扁的(橢圓形),而其繫在兩側,為「豎耳」,也就是繫繩從上下方向穿過。所以,商代此類豎耳的壺,也是汲水壺,可以雙耳繫繩,垂降至井水面,水壺的重量在下半段,會躺下讓水進入壺中,水滿後再引繩將壺升起。

 

Plate 18-盂與鑑的關係a


圖18 1. 西周中期的〈天盂〉,仍舊維持商代盂的造型。2. 春秋晚期的〈聽盂〉,雖自名為盂,但形制為鑑。3. 春秋晚期的〈智君子鑑〉是春秋時代典型的鑑。從這裏可以看到兩者的「混淆」或「傳承」的關係。

 

從功能比對上考慮,商代的冷水盛水器是盂,熱水盛水器則是硬陶瓿,或青銅的有蓋瓿(如婦好瓿)。從商代晚期到西周中期的盂(圖18:1)其型態是相當穩定的,但是從西周晚期開始盂與盆和鑑會有相混淆的狀況。春秋時代盂與鑑之間關係更密切。鑑出現時間較晚,大體在春秋時代以降,大多數無銘文,也有自名為「鑑」者,如〈智君子鑑〉(圖18:3)。但是春秋時代自名為「盂」的器,有自稱「濫盂」,就是「鑑盂」,形狀像鑑,也有自名「盂」(圖18:2),形狀也像鑑。兩者主要功能相同,均為盛(冷)水,所以名稱上會相混。

 

Plate 19-商代硬陶瓿與淅川下寺的浴缶


圖19 商代的硬陶瓿與淅川下寺出土的浴缶,注意它們的基本構造都是相同的,而且連穿繩(鏈)吊起的方式都是一樣的

 

至於硬陶瓿(圖19左)或有蓋青銅瓿,由於在武官村北M229中硬陶瓿與「單鋬鼎」與「溫鼎」同出,由於後兩者為溫水注水器與溫水器,所以可以推測硬陶瓿是一種盛溫水的水器。它在春秋時代南方的對應「盥缶」或「浴缶」(圖19右),其實是沿著同一個傳統一直發展下來的。春秋銅器自名的「缶」其實就是早期的「瓿」,它們有蓋,圓形器體,圈足,甚至繫掛的方式一直沒有改變。

 

Plate 20-商代溫鼎與春秋南方的湯鼎


圖20 商代的溫鼎與淅川下寺出土的湯鼎,它們的外觀雖然差異不小,但提高煮水效率的方向完全相同

 

商代主要的溫水器當然是「溫鼎」(圖20左),淅川下寺對應的「湯鼎」(圖20右),其實概念上是一樣的,商代溫鼎鼓腹,束頸,有蓋,春秋時代南方的湯鼎圓腹,小口,有蓋,在煮水效率上考量的方向是一樣的。我們注意到商代晚期的「單鋬鼎」與「匜鼎」雖然體量比「溫鼎」小,但是鼓腹、束頸,也是相同的。這與一般直腹的鼎不同(圖21),這讓我們懷疑是否所有此種鼓腹,束頸造型的銅鼎,其功能都是煮水而非煮肉?有待進一步研究。

 

Plate 21-商代的湯鼎與肉鼎?


圖21 商代鼓腹鼎與直腹鼎,是否有煮水鼎與煮肉鼎的差別?

 

在1400大墓相關的脈絡中溫水的注水器是「單鋬鼎」,冷水的注水器是「勺」。在時代相距不遠的婦好墓中,溫水注水器已經發展出「匜鼎」與「盉」兩種。但是匜鼎並沒有普及化,殷墟晚期普遍的溫水注水器是盉。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有如此快速的改變,說明其中時代較早的1400大墓相關的脈絡距離盥洗系統的出現時間很近。

總的來說,從系統比對,我們可以看出盥洗的器物從商代到春秋有很多細節上與名稱上的變化,但系統整體而言卻是同一個傳統,流傳有緒可以追索。所以,如果在商代與春秋之間,再填入更多其他時代的資料,各種水器的演變痕跡,能夠看得更清楚。

 

結論

 

M1400與其相關祭祀坑的連結討論,讓我們看到商代的最高享受之一——洗熱水澡。以「溫鼎」燒熱水,用「單鋬鼎」、「匜鼎」舀熱水,舀至「硬陶瓿」或「盉」中以備用,或舀至「盂」以提高水溫,然後以勺舀水洗澡,當然別忘了使用「陶磢」去一下角質。以上,也不能排除「硬陶瓿」是準備飲用的水,使用小斗舀水飲用。洗臉或洗手,則從盂中舀水就著盤洗手。上述所有的動作,從燒熱水,到各種舀水等都有人服侍。這些服侍的臣僕妾等,可能都是極度順服的他者。當王或后去世以後,運氣好的可以活下來,但是運氣不好的,就成為西北崗王陵區祭祀坑中的亡魂。這些亡魂,即使下葬,不是俯身,就是曲肢或跪姿,到了地下世界,理論上還是要繼續服侍主人。

從相關器物之罕見的程度,我們推測這大約是「王室限定級」的享受。其他貴族大概只有熱水梳洗的盉與盤,或使用許多木製的產品代替。但是到了東周時代,南方的楚國,洗熱水澡似乎變成一種貴族的共同享受,也沒有這麼多的人牲人殉,取而代之的是木偶、陶偶。

  


 

參考資料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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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殷周金文暨青銅器資料庫」,網址:http://bronze.asdc.sinica.edu.tw/qry_bronze.php。本文銅器的器名後有括號,編碼為五碼數字,或六碼的英文字母與數字,如NA0102、NB0032等,皆為本資料庫的編碼。

Rawson, Jessica, Western Zhou Ritual Bronzes from the Arthur M. Sackler CollectionsVol IIB(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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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銘崇/商王洗澡,要洗熱水!不洗熱水,洗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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