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而不有」的志業
龍骨小史

趙明誠與他的收藏家朋友們:數位人文方法初探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
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李清照,〈醉花陰〉


這首充滿思念之情的詞,是李清照(1084–?)的作品,傾訴的對象,應該是她的丈夫趙明誠(1081–1129)。

二十多年前,當趙明誠迎娶李清照時,趙父仕途扶搖直上,子弟前景一片光明;李清照則已展露文才,名震京師。還是太學生的趙明誠,經常到大相國寺的市集購買碑拓、古器,回家與李清照一起欣賞把玩,收藏成為兩人共同的興趣。多年後,趙明誠編寫《金石錄》,記下個人多年的收藏歷程。當中有二、三十年間收藏的作品清單,有朋友間的意見交換,也有相關的風雅軼事。《金石錄》讓我們進入以趙明誠為主的收藏世界,一窺那些年,名士才子們共同追求的藝文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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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趙明誠的四段題跋,書寫於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後方,這件作品曾經是他的收藏。
書寫時間分別是1106、1116、1118、1122。寫第一則題跋時,趙明誠還在京師;十年後二度題跋時,已經返回山東青州居住;最後一次題跋是43歲時。藏於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圖片來源:故宮書畫典藏資料檢索系統 https://painting.npm.gov.tw/Painting_Page.aspx?dep=P&PaintingId=675 )


 

一、收藏的快樂與悲傷

從太學生時代,趙明誠就開始出入京師大相國市的藝術市集,出仕後,更有能力收藏藝術品;後來仕途受阻,返回山東青州的老家居住,碑拓、古器、圖書成為他的精神寄託。經過二十多年的積累,到李清照寫這首詞時,兩人收藏的石碑拓片已達上千卷之多。

二十多年的收藏歲月,讓李清照回味再三的,無疑是一開始的那些年。夫妻經常在晚間飯後,校勘藏書內容,展玩收集的書畫、碑拓與古銅器。興起時還比賽博聞強記的能力,指著書堆中說哪件事記在哪本書的哪一卷,第幾頁第幾行,說中的人可以先喝茶。猜中的李清照總是太過開心,以致茶都潑到衣服上,反倒沒喝成。

收藏累積,逐漸給二人帶來負擔。除了增添櫃子儲藏保存,還要上鎖管理,就連李清照想讀書,也得向丈夫拿鑰匙。收藏再也不是那麼輕鬆愉快的風雅之事了。然而,收藏的巨大壓力與悲傷還在前面等著她。

幾年後,女真人南侵,趙明誠卻在此時被派任至外地,李清照只能獨自帶著家產,從山東向南逃難。經過一番挑選,收藏品仍裝了十五車,剩下的鎖在宅院裡,希望來年再雇船南運。這一別,李清照再也沒機會回北方,而隨身裝載的十五車藏品也將在逃難中逐漸丟失。在那混亂的時局中,訣別的不僅是多年珍藏,還有家人。趙明誠後來死於赴任途中,留下李清照一人護送收藏繼續南逃。

分別前,趙明誠交代妻子:「從眾。必不得已,先去輜重,次衣被,次書冊卷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也。」到了危及時刻,惟有「宗器」——祖宗牌位是不可丟的,其他都可捨棄。趙明誠似乎已經預見,二十多年心血即將在戰火中付之一炬。幸而《金石錄》一書還保存下來,留下見證。[1]

二、銘心絕品

作為一位研究者兼收藏家,趙明誠對自己的藏品充滿了自豪與驕傲。

由於皇帝宋徽宗(1101–1125在位)也熱衷古銅器收藏,最好的作品大概都進獻到宮中去了,私人收藏家多半只能取得銘文拓片。當時的名器之一是文王方鼎,器內有銘文「魯公作文王尊彞」(圖2),有人解釋這是周公用來祭祀周文王的祭器。不過,也有人認為這銘文過於離奇,一定是作假的贗品。[2]趙明誠則說:文王方鼎製作精妙,文字奇古,絕不可能是作偽之器。言下之意,他不僅擁有銘文拓片,似乎還曾親眼見過原器。可能是父親趙挺之(1040–1107)擔任宰相的哪幾年,在內府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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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文王方鼎,《宣和博古圖》,這件名器在十八世紀時又引起一波仿製風潮。
圖片來源:宋徽宗敕編,《至大重修宣和博古圖錄》,卷2,頁3。原書藏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宣和五年(1123),趙明誠家鄉山東青州的農民在耕地時發現一批古銅器,其中有一套鐘上面佈滿銘文,全文近五百字,是當時字數最多的。發現之後,趙明誠趕緊從鐘上將銘文摹拓下來。後來這套鐘被進獻入宮,一般收藏家只能取得描摹翻刻的拓本,不像他的是直接拓自原鐘,最得其真。

在石刻拓片方面,當時的名品如:石鼓文、秦詛楚文、秦始皇刻石,自然都在趙明誠的收藏之中。其中,泰山刻石讓他特別自豪,就連前輩歐陽修(1007–1072)也不及他。因為之前流傳的本子僅存秦二世詔文,他的還有秦始皇封禪泰山的詔書,首尾完整。這個本子是他的好友劉跂親自登上泰山,將碑石四面摹下相贈,因此與眾不同。由此可見,要成為一名公認的大收藏家,除了自身具備才識與財力,還必須有良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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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秦泰山刻石,拓片存165字,現藏日本東京書道博物館。
圖片來源:何海林編,《歷代拓本精華》,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

《金石錄》中記錄下許多朋友互通有無的故事。有一次,趙明誠得知河南南部有一漢代石獸,肩膀上刻著「辟邪」字樣,於是拜託在當地為官的董之明幫忙。經過數年訪求,董之明總算得到拓片,而且除了「辟邪」,還有「天祿」二字。這一對名為天祿、辟邪的神獸,原來立在一個大墓前方。董之明還告訴他,天祿石獸近年已經被當地村民所毀,拓片再也無法取得。他寄給趙明誠的銘文,是當地人士多年的收藏,十分珍貴難得。於是,透過八方朋友的幫助,長期居住在山東的趙明誠,也能夠取得京師、四川、河南等遠方各地的石碑拓片。


三、趙明誠的收藏家朋友們

趙明誠的收藏家朋友有哪些人?《金石錄》有不少記載,我們可以閱讀全書,一一抄錄這些人名;近年開發完成的數位工具MARKUS,也提供一個快速的檢索。比較謹慎的話,可以兼用兩者:先翻閱書中人名,再用MARKUS來檢驗。

MARKUS是荷蘭萊頓大學衛希德(Hilde De Weerdt)教授團隊所開發。作為一個文本標記(tag)工具,MARKUS最大的特色是結合了人名、地名、職官等資料庫,自動標記使用者匯入的文本。此外,系統也提供自動擷取資料的「詞夾子」功能,讓使用者利用文本的文法規律找出字詞。以《金石錄》為例,趙明誠提到收藏家時,經常出現「藏⋯⋯氏」、「藏⋯⋯家」,這個寫作規律,讓我們可以迅速找出書中記錄的收藏家(圖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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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MARKUS詞夾子檢索:「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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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MARKUS詞夾子檢索:「藏⋯⋯家」


詞夾子自動擷取出的二十多位收藏家中,有些活動年代較早,明顯是前輩,趙明誠是在追述藏品流傳時提到他們。除了利用傳記資料查詢收藏家的活動年代,還可利用「舊藏⋯⋯家」找出這些人(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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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MARKUS詞夾子檢索:「舊藏⋯⋯家」,得出3筆結果。
高紳(活動於十一世紀早期)、劉敞(字原父,1019–1068)、祖無擇(字擇之,1011–1085)
活動時間遠早於趙明誠,不可能是他的朋友,屬於前輩收藏家。


詞夾子夾出的收藏家,除少數為前輩藏家,多半與趙明誠有直接交往,彼此構成一個收藏圈。利用社會網絡分析工具(Social Network Analysis),如:Gephi,可以繪出一幅網絡圖,以趙明誠為中心,周圍是他的收藏家朋友們(圖7,不含前輩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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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趙明誠與他的收藏家朋友,《金石錄》所見


這些士大夫除了金石收藏的共同興趣,彼此之間經常還有著師友、同鄉、同年或同僚的情誼,在仕宦浮沈中,或彼此援引、或相互攻訐,收藏只是他們人際交往中的一個面向。關於士大夫的人際往來,以哈佛大學為主的團隊已經建置了一個「中國歷代人物傳記資料庫(China Biographical Database,簡稱CBDB)」,利用這個資料庫,我們可以了解士大夫的一般交往情況,特別是前述的私人情誼與仕宦互動。

將趙明誠與《金石錄》中提到的收藏家一一輸入CBDB,可以得到每個人各自的親人故舊。再將這些資料匯入社會網絡軟體,可以得到如圖8所示的網絡圖,顯示這二十多位收藏家的朋友,以及彼此重疊交錯的情況。圖中的紫色粗線為《金石錄》中提到的收藏家(即圖7的收藏友人加上前輩藏家),與趙明誠有較密切的關係;淺色線條則是來自CBDB的資料,顯示這些收藏家的一般人際交往,可視為背景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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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                 以《金石錄》為主的收藏家網絡,節點總數388,網絡線總數443。
為閱讀清晰起見,由系統篩選掉只有一條網絡線的人物節點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要解讀網絡圖。圖中有些人物節點特別大,網絡線特別多,這些個人值得注意。再檢視社會網絡軟體中的統計數據,中介度(betweenness centrality)最高的人是:晁補之、劉跂、米芾,他們可能在網絡中扮演重要的橋樑功能,中介不同的群體。這些訊息指引下一步的研究方向,我們可以在文獻中耙梳這些人物的生平與收藏事蹟,衡量他們在收藏圈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以上數位分析工具對人文研究有何幫助?首先,社會網絡軟體將人際關係視覺化,容易閱讀。其次,當我們從《金石錄》擷取出數十位收藏家時,接下來要從哪些人先著手?過去我們只能仰賴研究者個人透過大量閱讀,對這個時代產生的理解與印象,現在社會網絡分析工具提供另一個具體的參考,指引進一步的研究方向。

最後,收藏金石拓片是不少北宋士大夫共同的嗜好,從十一世紀中葉開始,每個世代都有不少士大夫投入,彼此交換意見與藏品,並且留下記錄。除了趙明誠的《金石錄》,還有數本收藏圖錄也流傳至今,可以讓我們重建當時的眾多收藏圈,進行收藏圈之間的比較與分析,探討長期的發展,有助於我們了解人際網絡與士大夫文化論述的關係。

 


 

註腳

[1] 趙明誠(1081–1129),《宋本金石錄》,淳熙間(1171-1189)龍舒郡(安徽舒城)齋刻本(北京:中華書局,1991)。

[2] 關於文王方鼎的進宮時間與緣由,說法不一,這些記錄與新、舊黨之間的彼此攻訐有關,見Ya-hwei Hsu, “Antiquaries and Politics: Antiquarian Culture of the Northern Song, 960-1127,” in Alain Schnapp et al, eds., World Antiquarianism: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Los Angeles: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2013), 230-248.

 


 

參考資料與連結

黃盛璋,〈趙明誠、李清照夫婦年譜〉,收入《李清照集》,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頁112-167。

許雅惠,〈南宋金石收藏與中興情結〉,《國立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第31期(2011),頁1-60。

Borgatti, Stephen P., Ajay Mehra, Daniel J. Brass, Giuseppe Labianca. “Network Analysis in the Social Sciences.” Science, vol. 323 (2009): 892-895.

Hsu Ya-hwei. “Extracting and Processing Art Historical Data with MARKUS,” MARKUS Forum, 2016.11.https://dh.chinese-empires.eu/forum/topic/9/extracting-and-processing-art-historical-data-with-markus.

Owen, Stephen. “The Snares of Memory.” In Remembrances: The Experience of the Past in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80-98.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Prell, Christina. Social Network Analysis: History, Theory & Methodology. London: SAGE, 2012.

中國歷代人物傳記資料庫CBDB(China Biographical Database)https://projects.iq.harvard.edu/chinesecbdb/home

MARKUS https://dh.chinese-empires.eu/markus/beta/ (僅適用Google Chrome瀏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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