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經驗與文本
華人流行音樂史上重要的二十年:上海灘之後的發展

商人服象--事實與想像

 

黃銘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商人「服象」與象之南遷

 

在現代的考古學發達以前,我們對於「古代發生什麼事情?」、「哪裡有什麼東西?」只能依賴傳世文獻記載。《呂氏春秋・古樂》中有一段:「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周公以師逐之,至于江南。」一般的解釋是說,商代的人馴服了大象,以暴虐東夷。周公以部隊驅逐象群,將它們趕到了江南。這則記載經常與《孟子・滕文公下》的另一段文字一併討論:「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此段文字的意思是周公輔佐武王,誅殺紂王,接著討伐東方的奄國,歷經三年而擄獲其國君,追逐飛廉到天涯海角並且把他殺了,一路上消滅的國家有五十餘個,把虎、豹、犀、象驅趕到遠方,於是天下大悅。這些記載經常被認為是史實。

甲骨文的象與為

圖一 殷墟甲骨刻辭中的「象」與「為」字。「象」字象形,特徵是其長鼻。「為」字明顯地是以手牽象之形,但是文例多是「為賓」或「賓為」,與牽象的原意已無關係。(圖片來源:根據《甲骨文字編》1967, 1968。)


早在1930年,當時任職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徐中舒先生(後來為四川大學教授)曾寫過一篇〈殷人服象及象之南遷〉,他引用羅振玉對於殷墟卜辭中的「象」字之討論(圖一左),指出殷墟出土過象牙器、象骨器等,殷墟甲骨刻辭亦有「獲象」的記載,顯示商代華北地區的確有野象。其次,河南簡稱為「豫」,《說文解字》:「豫,象之大者。⋯⋯。從象予聲。」但徐中舒認為「豫」原本應當是從「象」從「邑」,因為字型訛變的關係,變成了從「象」、「予」聲。故河南地區有象,至殷墟時尚盛。 又根據甲骨文的「為」字從手牽象,羅振玉即指出:「意古者役象以助勞,其事或尚在服牛乘馬以前?」(《殷墟書契考釋》,圖一右),則象在商代為尋常服御之物。所以,他認為出土的文獻與遺物,證實了這兩則記載。他還進一步認大象之南遷,與周公將虎、豹、犀、象驅往江南有關,並且以文獻資料討論了更晚階段象南遷的問題(徐中舒,1930)。徐中舒的研究打破以往認為殷墟的象是從南方進貢而來的看法,至少在簡稱為「豫」的河南在商代是有大象的。

 

在1928至1937年間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發掘,除了零星出土的象骨、象牙以及象骨器、象牙器以外,已經出土過兩座象坑,是商代用象來祭祀的遺跡。但因未正式發表,僅由胡厚宣在《殷墟發掘》中羅列了本資料,並未引起注意(胡厚宣,1955)。1978年在西北崗墓葬群中,又發現一座象坑,於是發掘者楊寶成與甲骨學者王宇信合作,撰寫一篇〈殷墟象坑和「殷人服象」的再探討〉。由於在後來發現這座象坑的象頸上繫有一個碩大的象鈴,說明當時已有馴養象的事實。他們進一步認為象的南遷,不可能是以部隊驅趕所致,而是因為環境變遷,也就是西周時代環境劣化,象群無法繼續在華北生存,所以才漸次往南遷移(王宇信、楊寶成,1982)。

 

我們曾經利用與安陽市鄰近的邯鄲市的文物普查資料與根據孢粉分析所建構的環境資料比對,發現從商代晚期開始,有一個寒冷期,跨越西周與春秋,一直到戰國才回暖。相對地,聚落數量在商代以前持續成長,到商代達到相當高的水平,但是在寒冷期,聚落數量大幅減少,一直到戰國時期才恢復到商代的水準(黃銘崇等,2013a)。所以,在此一寒冷期,發現山東地區在晚商時期的環境變化相對和緩,而且此一時期使用繩紋陶鬲的商人在山東地區大量出現,與當地原住民產生了很大的衝突。近一步推測原因,在山東北部的渤海灣地區,商王朝是為了鹽而強力進駐,在山東南部則是有大批可能為自主移民的商人,導致商王朝必須出面保護(黃銘崇等,2013b)。不排除有其他原因造成商王朝與東夷之間的衝突。

 

其後,文煥然從環境史的宏觀角度探究大象往南退卻的原因,並且繪出每一個階段大象存在的北界,與其逐漸南遷的過程,方法上與徐中舒基本相同(文煥然,1995)。澳洲國立大學的伊懋可Mark Elvin 教授寫了一本The Retreat of the Elephants: 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China (《大象的退卻一部中國的環境史》),他則是利用文煥然所討論的「大象退卻」的現象,進一步申述不同階段的經濟、社會、族群等問題對於環境變化的影響。

 

從以上討論,看起來「商人服象」以及「象的南遷」的問題,似乎已經有了結論。不過,在王與楊文章中點出了一個未解決的問題,就是在甲骨文中其實沒有使用象來作戰的紀錄,那如何解釋「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呢?現在網路上有一些文字,就把這項記載視為商王已有「戰象」暴虐東夷的證據,或騎著戰象攻打東夷。以下,我將檢視古文字、考古出土現象與當時的銅器、玉器等工藝品,從兩個不同的角度看晚商時期的象,並且說明我不認為商代有戰象的理由。

 

管理象的族氏與服象的象奴

 

甲骨文中的象出現的次數不多,有兩種主要用法,一種是用來指大象,另一種則是指「象」族氏。族氏「象」也出現於商代銅器銘文,目前已知者,可以分為三組,一組為安陽薛家莊M3出土的一對爵與觚,銘文均為族徽「象」。一組有兩件爵的「象」字寫法相同,尾巴皆分為三叉。另一組則銘文都是「象(族徽)祖辛」,包括一尊、一卣與一鼎。帶有族徽「象」的銅器並不多,顯示「象」這個族氏並不繁盛,人口不多。商貴族的族徽有一種是「職事性」符號,比方帶有馬的符號,可以證明與養馬有關係(黃銘崇,2013)。因此,象這個族氏,可能就是負責管理豢養象的眾人與奴隸。由於象這個族氏的人數並不多,說明服象的事業比起養馬而言,並不算重要的工作。

 

商代金文族徽

圖二 晚商時期銅器上的族徽「象」,帶有此一族徽的銅器不多,說明「象」這個族氏人數並不多。商貴族的族氏有時是「職事性」符號,比方附帶有馬的族徽是負責圈養馬的族氏。所以「象氏」也有可能就是從事「服象」的工作。(圖片來源:筆者根據「殷周金文暨青銅器資料庫」繪。)

 

甲骨文有「獲象」的記載,但是比起獲其他動物,獲象的辭條不多,而且獲象的數量也不多,通常是一、兩隻,最多七隻。不過,甲骨文中田獵「獲象」,究竟是活捉生象,是打得死象?我認為「獲象」應當是兩者的總和,而且應該以後者居多,因為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有雕花虎肋骨,其背面就記載畋獵時「獲大凁虎」,說明這隻老虎其實是被獵殺。而且要捕獲生象要花費的力氣比較大,也可能造成人員很大的傷亡。捕獲的象,極有可能是失去公象保護懷孕的母象或小象。關於獲象的紀錄,有一點值得注意,它們都與「梌」、「噩」、「叀」三個地點有關,這三個地點,近年學者研究,多認為在山東一帶(鍾柏生,1989),也就是東夷的領域。所以,商人如果要「服象」,必須到東夷的土地上去找,可能不斷騷擾位於山東半島西南的東夷人。

 

戰象-002 1 拷貝

圖三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安陽殷墟第十三次發掘出土的兩座象坑,一座僅有象骨,另一座除了象骨以外還有一個人的骨架。(圖片來源:史語所殷墟考古發掘檔案。)

 

武官村北地M35殉象坑

圖四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1978年發掘的一座象坑,除了一具象骨以外還有一具豬骨。(圖片來源:楊寶成,1987。)

 

殷墟考古出土的象骨在哺乳動物群中,也算是少數(楊鍾健等,1949)。此與田獵所「獲」的象與其他動物比較,數量少是一致的。整個安陽殷墟將近九十年的發掘總共出土過三個象坑,都在商王陵墓區的東區,第一座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夏鼐先生在1935年,在商王大墓區1443號大墓東邊三個大坑的最西一座,墓號1426,墓坑南北長3.1米,東西寬5.7米,墓曾被盜掘,內含一幼象骨骼(圖三左)。第二座也是同年由王建勛先生發掘,墓號2040,南北長5.2米,東西寬3.5米,亦被盜掘,內含一成年象骨骼,以及一人的骨骼。象的頭、前腿、與坐骨被盜掘者破壞(圖三右)。第三座為1978年在武官村北地,一系列動物祭祀坑中的35號祭祀坑,內有一具幼象以及一具豬骨(圖四,楊寶成,1987)。所以,《呂氏春秋》所說的「商人服象」是毫無疑問的。《甲骨文合集》8983:「⋯⋯賓貞,⋯⋯以象侑祖乙?」此處用來侑祭祖乙的象,應當就如此類的象坑。

 

值得注意的是,三座中有兩座為幼象坑,幼象既不能做工,更無法用來作戰。另一座象坑的成象,其實也不大,這座象坑有「象奴」,也就是同時殉葬一人。商王朝雖然在祭祀祖先或其他儀式中有大量的殺殉,但是它基本上是個「用武之國」,為了保持戰鬥力,是很少以自己人——不論是貴族或眾人來陪葬。所以,這個象奴,應該是個異族人士。

 

田獵中被獵殺的大象除了讓軍隊飽餐一頓以外,象牙與象骨都被商王朝最高級貴族——主要是王室成員拿去製作最珍貴的象牙器與象骨器。根據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內田純子女士的研究,殷墟的許多大型雕花骨器是象骨器與象牙器,象骨器是以大象的腿骨截斷,掏空內部,裝上器底與手把,並且渾身雕以饕餮紋等紋飾,甚至鑲嵌綠松石,異常豪華絢麗(圖五),可以說是商代藝術中困難度最高、最細緻的登峰造極的工藝品(內田純子,2013)。它們之所以珍貴,除了工藝困難度高,耗工耗時之外,主要是因為材料的數量並不多。在某個程度上也說明在安陽一帶,象應該可以算是瀕危動物。

 

商王室的象骨象牙器a

圖五 A&B殷墟婦好墓出土的象牙帶鋬觚,左邊一件鑲嵌綠松石。C為現藏國立歷史博物館的帶流觚的殘片。D為商王大墓出土的象骨觚,上半部已殘。(圖片來源:A&B《殷墟地下瑰寶》107, 105,C《國立歷史博物館・館藏精品》96,D《殷墟器物選粹》232。)

 

據此,我們對於「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有不同的解釋,我認為商王朝的兵力,不論是裝備、人員訓練和後勤支援等,遠比東夷要強大,要暴虐東夷其實根本不需要動用戰象。何況,「服象」倒反而可能是東夷的傳統,《孟子》中說舜是東夷之人,而在神話中舜以象耕,其後代媯姓,都與象有關。帝辛時期幾次征伐東夷,也沒有看到動用象的紀錄。從隨葬象奴看來「服象」的是應當異族,非常可能就是出產象的東夷地區,他們也會隨著被馴服的象殉葬。商王朝的這類需索,也許對於東夷造成很大的困擾。這也許才是「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的一個合理的解釋 。

 

 晚商時期的母子象與「可愛大象」的意象

 

在商代與象的形象有關的藝術品中,僅有一件年代為中商時期,是一件典藏於巴黎基美博物館(Musée Guimet)的大象尊。這件象尊長96公分、高64公分,相當巨大,形體上也比較具象,並未有過多的風格化的處理,所以能夠將象作為巨大野獸的威風表現出來。背部有蓋,已失。鼻部已斷(圖六)。它全身佈滿紋飾,身上的饕餮紋正面形把尖銳的排齒露出,這是比較典型中商時期偏早的饕餮紋風格(圖七)。

 

Guimet象尊

圖六 法國基美博物館藏的一件〈象尊〉,從它身上的饕餮紋可以判斷其年代當在中商時期(約1400-1300 BCE)(圖片來源:BRONZES ARCHAÏQUES DE CHINE, pp. 152, 154, 155.)

 

基美象尊饕餮紋

圖七 法國基美博物館藏的〈象尊〉的饕餮紋(圖片來源:筆者繪。)

 

另還有兩件青銅象尊,一件採集自湖南醴陵仙霞村,蓋已不存。長26.5公分,高22.8公分。它的原始形狀應當與美國弗利爾-賽克樂藝廊所藏的一件母子象尊相同,象尊的背上有一蓋,蓋鈕做成了一個小象。 弗利爾-賽克樂藝廊這件高僅17.5公分。這兩件器的時代應為殷墟晚期。(我們必須說明,在湖南出土的銅器,並不代表在湖南當地生產,有學者已經很有力的解釋,湖南地區的許多精美的青銅器,是在克商戰役前後,商王朝貴族逃難時攜帶來的,所以,他們出土時,並不具有以觚爵等酒器為基底的組合,經常是單個出土,醴陵採集的銅象尊就是此種例子。)這兩件象尊同樣全身佈滿紋飾,而且紋飾的主體是突出於表面的半三維表現,底紋則是常見的雲雷紋。象的臉部有點類似現代的「吉祥物」,露出短短的象牙,顯得十分可愛(圖八)。當蓋取下放置在器的旁邊時,就呈現「母子象」的意象(圖九)。

 

商代的象湖南與弗利爾

圖八 湖南醴陵採集的〈象尊〉,以及美國弗利爾藝廊典藏的〈象尊〉,這兩件製作時代為晚商時期(約1300-1046 BCE)(圖片來源:《中國青銅器全集・商4》130, 129。)

 

Loxodontacyclotis-a

圖九 母子象,這是非洲森林象。(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除了青銅象尊之外,河南的新鄉市博物館藏了一件白陶象尊,形體相當小,高僅8公分,長16公分,全身雕以花紋,背有一孔,失蓋或根本無蓋(牛萬新,2011)。身上裝飾的鳥紋說明此器的年代為殷墟末期。這件白陶象尊,比起前兩件青銅象尊,可能更具象一些,描繪的可能是像西北崗2040號象坑中剛剛成熟(轉大人)的成象。

 

新鄉市博物館-白陶象

圖十 新鄉市博物館典藏的白陶象尊 (圖片來源:《新鄉市博物館藏文物圖錄》,頁68。)

 

殷墟出土的象形文物還有玉象,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發掘西北崗大墓時在1567號大墓發現一件鼻部及尾部已殘的閃玉玉象,色澤深綠,長27公分,高12.6公分。全身飾以勾雲紋,原來應當有S形象鼻,也有尾巴(圖十,李永迪等,2009)。西北崗M1728出土一件閃玉做的小玉象,長3.7公分,高2.3公分,鼻部內捲,形成一孔可以穿繩為吊飾(圖十一右,李永迪等,2009)。殷墟婦好墓出土兩件小玉象,形體與西北崗M1728出土者近似,但稍大,而且呈立體形。一件長6.5公分,高3.3公分,另一件略小,長6公分,高3公分。身上略施勾雲紋(圖十一左,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1982)。上幾件玉象都相當可愛。

 

殷墟西北崗M1576玉象

圖十一 河南安陽西北崗M1567出土的晚商時期玉象(約1300-1046 BCE)(圖片來源:《殷墟器物選粹》,頁196-197。)

 

殷墟出土玉象

圖十二 左:河南安陽婦好墓出土的兩件玉象。右:西北崗M1728出土的晚商時期玉象(圖片來源:左《殷墟玉器》,頁95:右:《殷墟器物選粹》201。)

 

除了表現全象形體以外,還有只取象頭的表現方法。例如:日本神戶白鶴美術館藏一件安陽出土的象觥,它的頭部特殊,做成了象頭,有上捲的長鼻(圖十二左)。又如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藏的一件虎食人卣,它的提梁兩端的犧首做成了象頭(圖十二右)。由於此處的象頭必須與器物的整體風格一致,所以已經不再「可愛」,我把它們的表現手法稱為「饕餮化」,變成饕餮主題的表現手法的一部分。

 

白鶴美術館-象觥

圖十三 左:日本神戶白鶴美術館藏的一件〈象觥〉,正前方主要的獸首為象,為了配合觥的整體形象,此處的象頭已經「饕餮化」,不再具有可愛的特徵。右: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著名的虎食人卣的背面,此處要讀者看的是提梁的兩端的「犧首」是象頭。(圖片來源:左:《白鶴英華》14,右:《泉屋博古・中國古銅器編》,頁81。)

 

泉屋博古館藏的象紋觥,器身分上中下三段,比較特殊的是器身上段前端的紋飾為象紋,此處的象紋雖小,卻有不少細節,比方鼻部的一節一節,象牙,尾部的分叉,腳的蹄足等等,都清楚表現。比較特別的是在頭上,長出了內捲角(圖十三)。雖然,此處象紋已經「饕餮化」,但是比起其他獸紋,象紋還是缺少了「兇猛的」特徵。

 

泉屋象紋觥

圖十四 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藏的一件〈象紋觥〉以及象紋的放大(圖片來源:《泉屋博古・中國古銅器篇》107。)

 

從以上帶有象的作品,我們可以看出商代的工匠,對於象並不陌生,他們對於象的形象的掌握相當準確。不過,他們對於象顯然有特殊的認識或情感,簡而言之,對於商代的工匠而言,象是「可愛的」,而且母象與子象間的親情關係,也讓他們印象深刻,進而製作出母子象尊這種作品。

 

甲編02422

圖十五 中央研究院考古研究所安陽殷墟第三次發掘出土的一片甲骨,為習刻者的作品。此片甲骨除了不成文句的練習以外,還畫了三組圖畫,其中有兩組比較清楚,一組為虎,一組為一隻小象跟隨著姙娠的母象。(圖片來源:《殷墟文字甲編》2422, 2423。)

 

母子象尊讓我們想到《殷墟文字甲編》2422一片殘刻辭牛肩胛骨,是學習書寫者的作品,除去不成句、略顯生澀的文字以外,還刻有一小象隨著姙娠之母象,以及一虎的圖像(圖十四,杜正勝等,1998)。顯然,象在商代的首都大邑商(今天的安陽)並不罕見,甲骨刻辭的書寫學徒不但見過大象,而且對於懷孕的母象帶領著小象的圖像有深刻的印象,而加以描繪。

 

 商人服象-事實與想像

 

看過以上材料,我認為商代應當是沒有戰象的。所謂「商人服象」,是商王與其貴族在田獵中殺死了大象,擒獲失怙的小象,或失去公象保護懷孕的母象。商人把這些小象掛上象鈴暫時馴養,最終在高規格的祭祀中,被當作犧牲而殺死。也許因此而有族氏因負責豢養這種幼象而以「象」為族徽。但是「象」作為族徽的銅器銘文數量不多,說明豢養象這個族氏並不是特別的繁盛。其次,是象氏中的貴族實際上只是負責管理,真正照顧象的是象奴,由於象奴與象一起被犧牲,筆者推測,他們應當是外族,很可能是東夷人。在晚商時期河南的安陽地區由於過度開發,估計象已經是瀕危動物,多數的象可能來自東夷地區,所以,所謂「為虐于東夷」可能是指商王朝對於東夷索求象,對於東夷造成很大困擾(當然,索求的東西不限於象一種)。總之,商人服象的規模是有限的,也不是有系統的,更遑論有戰象或由戰象組成的部隊。在商代這種以大型哺乳類動物為軍隊主要戰力,包括馬車隊、馬隊等用來衝撞敵軍的概念尚未形成。在東亞地區第一次使用此種戰術,可能如芝加哥大學夏含夷教授所言,是發生在武王克商的戰役,在這場戰役,周方以三百輛馬車衝馳,造成從未預期大量馬車衝撞的商軍潰不成軍,為商軍在牧野戰敗的原因之一。商人面對東夷,有軍力上的絕對優勢,最關鍵的是商王朝有青銅兵器,東夷地區出土的青銅器則十分有限。總之,商王朝要「為虐」東夷,不需動用「戰象」,事實上也沒有戰象。

 

象對於生活在安陽殷墟的商代工匠而言,是可愛動物,因為他們所見到的不是幼象,就是懷孕的母象。所以,他們的創作中的象,多半是可愛的,也有親情十足的母子象。

 

 


 

參考文獻:

[1] 徐中舒,〈殷人服象及象之南遷〉,《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Vol.2, Part 1(1930): 60-75。

[2] 胡厚宣,《殷墟發掘》(上海:學習書店,1955),頁83, 89, 94。

[3] 王宇信、楊寶成,〈殷墟象坑和「殷人服象」的再探討〉,《甲骨探史錄》(北京:三聯書店,1982),頁467-489。

[4] 黃銘崇、林農堯、黃一凡、劉彥斌、柯維盈,〈從邯鄲地區漢代以前遺址的跨時分佈看環境/社會變遷與聚落發展〉,《金玉交輝—商周考古、藝術與文化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3a),頁601-689。

[5] 黃銘崇、林農堯、黃一凡、劉彥斌、林昆翰,〈晚商文化的分佈及其意義-以山東地區為例的初步探討〉,《東亞考古學的再思—張光直先生逝世十週年記念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3b),頁257-337。

[6] 文煥然等著,文榕生編,《中國歷史時期植物與動物變遷研究》(重慶:重慶出版社,1995)。

[7] Elvin, Mark, The Retreat of the Elephants: 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China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2004).

[8] 黃銘崇,〈晚商王朝的族氏與族氏政治〉,《東亞考古新發現-第四屆國際漢學會議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2013),頁1-94。

[9] 鍾柏生,《殷商卜辭地理論叢》(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

[10] 楊鍾健、劉東生,〈安陽殷墟之哺乳動物群補遺〉,《中國考古學報》4(1949): 145-153。

[11] 楊寶成,〈安陽武官村北地祭祀坑的發掘〉,《考古》1987.12: 1062-1070+1145。

[12] 內田純子,〈殷墟西北崗1001號大墓出土雕花骨器研究〉,《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84.4(2013): 68。

[13] 牛萬新等,《新鄉市博物館藏文物圖錄 》(新鄉:新鄉市博物館,2011),頁68。

[14] 李永迪等,《殷墟出土器物選粹 》(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9)。

[15]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墟玉器》(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No. 95。

[16] 杜正勝等,《來自碧落與黃泉 》(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8),頁46-47。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亦不得修改本文。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黃銘崇/ 商人服象--事實與想像  
(
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7/09/商人服象事實與想像.html )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