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亞主編英文期刊?!
說鼎:一個跨越時空的文化符碼

昨日當我年輕時

 

鄭雅如(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研究員)

 

當個人事務成為政治事務,同時政治事務也成為個人事務的時候,一定有其重大意義。人們就是透過日常生活中那些瑣碎的事務,而捲進他們那個時代的政治漣漪以及大風大浪。

——茉莉.安德魯斯《形塑歷史:政治變遷如何被敘述》

 

六月開始,陸續在網路上讀到多篇關於戒嚴生活的回憶短文,驚覺時光飛逝,台灣解除戒嚴,至今已過了30個年頭。30年足以讓當年出生的嬰兒長成青壯。但事實證明,未能落實「轉型正義」、對過去缺乏深刻的反省,台灣社會至今猶未完全擺脫戒嚴時期的後遺症。

我出生於1974年,應該屬於戒嚴晚期的世代。70年代後期到80年代初,台灣陸續發生美麗島事件(1979年)、林宅血案(1980年)、陳文成命案(1981),這些影響台灣社會的重大事件,我都是在90年代以後才逐漸知曉。戒嚴時期最初感受的政治「騷動」,應當是1984年發生在家鄉新竹市的市長補選。


1982年「黨外」陣營的施性忠當選新竹市長,當時新竹市還是縣轄市,同年升格為省轄市與新竹縣分家,施性忠就成為縣市分家後的第一任新竹市長。施性忠一上任,將市民代表會主席違規借用的座車拖吊回市府歸建,又要求市府員工公事公辦,不得接受議員請託,議員介入工程發包的特權也被打破。於是市府與市代會衝突不斷,關係形同水火。向來被編入市府預算的國民黨地方黨部民眾服務社津貼,施性忠也一筆刪除,又禁止市轄各單位人員於上班時間參加國民黨召集的會議、開會更不得假藉公假名義,否則一律撤職查辦。施性忠最讓新竹市民記憶深刻的,應該是拆除新竹火車站前的違建。據母親回憶,那些違建屬於某位國民黨籍的省議員家族所有,20多年來沒人敢拆,火車站前廣場拓寬遲遲無法進行。施性忠挑戰權貴勢力、大刀闊斧掃除違建,市民都叫好。

戒嚴時期,國庫通黨庫、黨國不分、國民黨權貴耍特權的情況,極為普遍;施性忠向其挑戰,不免引來國民黨的反撲。市代會將市府慶祝升格省轄市的預算全部刪除,施性忠自行募款,被市代會檢舉涉嫌貪瀆,1983年8月施性忠被新竹地檢處以侵占、圖利等罪提起公訴,同年12月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省政府不待施性忠上訴,隨即將他停職,以官派代理市長取代民選市長。

 

圖1

圖1 《中國時報》報導施性忠被提起公訴。

 

那個年代,國民黨經常用司法手段對付「黨外」出身的公職人員,非國民黨籍的地方首長多有官司纏身,例如楊金虎余登發許信良。施性忠一上任,調查局新竹調查站就開始搜集施性忠的資料,虎視眈眈。據母親回憶,當時新竹民眾多認為施性忠的貪瀆案件是國民黨陷害,「說伊歪哥,現在毋記得多少錢,反正很少,要貪、貪這麼少?」母親又說:「那時大家不敢在外面講政治,怕警察會來厝內訪問;但是私下還是會講,朋友來找你爸爸開講,你爸爸也會跟我說。(母親以閩南話陳述)」戒嚴時期國民黨一手掌控黨政軍警、司法、媒體;雞蛋看似無縫,但只要出現一點點裂痕,終究會破裂。

由於當時的地方自治法不甚「完備」,嫻熟法律的施性忠為了促成市長補選,不斷出奇招,與太太離婚又結婚入贅、戶籍改遷彰化,以造成市長出缺超過一年半必須舉行補選的條件。幾經波折,成功逼使國民黨政府於1984年6月23日舉行新竹市長補選,官司尚未定讞的施性忠也是候選人之一。當天投票結果,令國民黨顏面掃地,施性忠以64301票大勝國民黨推出的候選人,三位敗選者的總票數加起來都不及他一人。黨外雜誌《前進》當期以「施性忠當選——64301位法官的判決」為封面標題,認為施性忠背負官司卻再度高票當選,代表新竹市選民肯定施的人格。

 

圖2-1  圖2-2

圖2 《前進出版社.每週一書:施性忠當選——64301位法官的判決》封面。

 

當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的認知當然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那一年的補選,在風城鬧得沸沸揚揚,還是小學生的我,也聽到父親和朋友在家裏談論選舉,確切的內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父親罵了國民黨,支持施性忠。戒嚴時期的學校教育及電視媒體,總是將愛國等同於服從領袖、支持執政黨,而領袖永遠姓「蔣」,執政黨也永遠是「國民黨」。在我的小腦袋裏,蔣總統非常崇高偉大,偶然聽到父親以閩南話叫蔣經國「阿國仔」,我非常驚訝,嘴裏不敢說,心裏默默生氣,覺得父親很不「愛國」。施性忠因「貪污」被判刑,不只是新竹的地方事件,全國民眾都收看的電視新聞也有報導,讓我覺得新竹市好丟臉;但最驚訝的是,父母竟然還打算繼續支持施性忠,令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父母難道不是「正派」的好人?選舉結果出來,施性忠再度當選,年幼的我覺得新竹市好倒楣,選民亂七八糟,怎麼不像其他縣市選出國民黨的縣市長。

除了投給「黨外」讓我曾經懷疑父母人格,小時候父親鼓勵我們講閩南話,也讓我覺得「很沒水準」。父母都是本省人,母語是閩南語,雖然他們也會說「國語」,但最熟悉流利的還是閩南話。受到學校教育及社會氛圍的影響,我和姊妹在家裏幾乎都以「國語」交談,雖大致聽得懂閩南話,但不太會說。父親曾經為此感到憂慮,提出給零用金的獎勵手段,要我們在家說閩南話。但是不懂事的我,只覺得父親很奇怪,明明講「國語」才是愛國、有文化的表現,老師要求大家不講「方言」,怎麼父親卻要反其道而行。由於我們「不受利誘」消極回應,父親試圖「搶救」母語還是失敗。至少一直到90年代初期,如果有人誤以為我是出身外省家庭的孩子,心裏會升起小小的喜悅,覺得那是一種讚美,代表自己的談吐氣質、文化教養受到肯定。後來才知道,本土文化在戒嚴時期刻意被壓抑,大眾傳媒對本土文化呈現的視角也有嚴重扭曲。過去社會存在外省文化優於本土文化的心態,隨著解嚴以後,民主自由、多元社會逐漸開展,這種偏狹扭曲的文化觀點才逐漸消失。

戒嚴時期,教育與主流媒體不斷鼓吹忠黨愛國,社會必須團結一心,擁護領袖、支持執政黨,國家才能安定。於是「黨外」人士經常被抹黑成別有居心、破壞社會安定的份子;戒嚴既然剝奪人民集會、遊行、講學、出版等自由,國民黨剷除異己,自可振振有詞抬出「依法行政」。在這套框架中成長的我,也很自然的對「破壞」社會團結的異議人士,違反法令、上街頭衝撞政府的人抱持反感。雖然自1987年7月15日起,台灣結束戒嚴,但戒嚴時期培養成形的認知框架、價值觀、心態,並沒有隨著解嚴就得以自動解放。

記得剛上高中時,班上有位同學頭腦聰明,個性活潑大方,很讓人喜歡;但有一次在教室外的走廊聽到她稱讚民進黨的陳婉真、批評國民黨,我心裏對她的好感頓時消去大半。因為當時在我心目中,支持民進黨的都是沒水準的人,「沒想到她這麼聰明,卻沒有是非觀念」,惋惜之餘只好跟她保持距離。1989年中國大學生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發起學運,要求政治改革,我每天守著電視,衷心盼望學運成功,中國能走向民主化、自由化。但是當1990年3月台北發生野百合學運,大學生要求解散「萬年」國民大會、廢除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我卻依然對這樣的抗爭抱持著「與生俱來」的反感,覺得學生應該好好讀書,不要被有心人士利用,要「相信政府」有其「苦衷」,隨便出來抗議,會破壞社會「安定」。

 

圖3

圖3 1989年北京天安門學運。

 

圖4

圖4 1990年台北野百合學運。

 

從小「相信」國民黨政府在台灣推行民主政治、台灣是「自由中國」,卻不知道有人因為批評領䄂、不滿國民黨的施政,就被監控、刑求,做牢,甚至槍斃。以為國家五權分立,達到權力制衡,卻不知連「法院都是國民黨開的」(請參考林雨蒼「這些歷史文件告訴你,為何法院曾是國民黨所開)。長期以來透過媒體的扭曲,誘導民眾只看表相,不追究根本的問題。高一的我從電視新聞看到老國代白髮蒼蒼、吊著點滴,還被在野黨抗議推擠,心中「十分不忍」;卻不去思考一任四十幾年的民意代表如何代表民意,四十多年不改選的國會是否大有問題?我只看到黨外或民進黨在國會打架,在街頭與警察對峙;卻不知國民黨牢牢掌握權力,對政治改革推三阻四。後來才認識到,解嚴初期許多惡法並未修改廢除,如果不是在野人士不斷抗議、衝撞,所謂「解嚴」,也不過是一個名詞、一紙具文。

有形的桎梏容易去除,無形內化的觀念價值若缺少根本性的反省,戒嚴狀態很可能依然在內心延續。很多人以為自己「親身經歷」了戒嚴時期,卻似乎不曾想過在戒嚴時期看到、認知到的「事實」可能只是某種假象,因為在一個人民自由被剝奪、訊息不透明、各種權力高度集中於一黨的時代,對國民黨統治不利的面向,可能大多被掩蓋、扭曲;而不斷放大宣傳的則是國民黨統治帶來「經濟繁榮、社會安定」的論調。威權體制下的一言堂,讓民眾看到聽到的未必是「真相」。回頭看高一時候的我,國民黨長久以來洗腦民眾的說詞,像植入頭腦的晶片,在解嚴之後繼續指揮我的眼耳鼻舌身意,而我也不過在戒嚴時期生活了13年。

如果我們不能重新認識過去被掩蓋、扭曲的歷史,不去理解政治受難者及其家屬在戒嚴時期的遭遇,不去思考人權的重要性,不認真檢討政府犯了什麼錯、如何防止錯誤再發生,台灣社會就沒有真正解嚴。

年少時,我曾看輕自己的父母、丟棄了母語、錯失和一個好女孩成為朋友的機會;以為政治離我很遠,其實卻嚴密控制了我的身心。

  


 

參考文獻:

[1] 茉莉.安德魯斯(Molly Andrews),陳巨擘譯,《形塑歷史:政治變遷如何被敘述》,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5。

[2] 《學動。運生:臺灣戰後學運回顧特展手冊》,台北: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2015。

[3] 周婉窈,《島嶼的愛和向望》,台北:玉山社,2017。

[4] 《新竹市志.卷六.選舉志下》,新竹市政府編印,1997。

[5] 張明貴、李雅卿,〈新竹市府會相爭、陷入僵局 以整體利益為歸、才是正道 施性忠消除特權用意雖好、作法態度值得商榷 市議員監督市政應該公允、務求摒棄私人恩怨〉,《中國時報》1983年1月3日,第三版。

[6] 李奇,〈施性忠案中案探奇〉,《前進廣場》第二期(1983.8)。

[7] 諸葛真人,《無法法師——施性忠的政治傳奇》,台中:政海書系編輯委員會,1985。

[8] 林正杰等著,《前進出版社.每週一書:施性忠當選——64301位法官的判決》,台北:前進出版社,1983.6.30。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亦不得修改本文。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鄭雅如 / 昨日當我年輕時
https://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7/08/昨日當我年輕時.html 
)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