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與歷史
回眸318

我家堂號的由來與歷史

─ 「庄腳歷史學」系列(一)

 

李文良(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堂號常被視為家族的起源地,是血統上作為漢人的重要象徵。李姓的堂號應該是「隴西」,大概已成為臺灣社會的常識,人人都能朗朗上口。因為「隴西李氏」是涉及唐朝皇室、頗具歷史爭議與知名度的家族郡望。但本文無意談中國的中古歷史,只想簡單講一講我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情況。

我的老家在南部屏東的鄉下,二樓公廳大門正上方的兩塊玻璃上,確實就印著「隴西」。不過,這兩個字來到我家其實沒有很早,1981年我唸小學六年級時,新建了這座房子才出現。之前住了十幾年的舊家,是竹管土牆的瓦厝,其實沒有隴西的字樣。

我家堂號的由來與歷史

(作者自攝)

這種兩層樓的建築型式,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做「販厝」。是1960年代臺灣經濟起飛後,建商大量蓋來在市場販售的屋宇,特色是外觀呈現ㄇ字長條型,普遍使用鋼筋混泥土、磁磚以及西式衛浴設備。鄉村很快就學起了這套風潮,依樣畫葫蘆地翻修了他們的舊瓦房。我老家所在的那個村子也不例外,絕大部分都是這種房子,也都在類似地方安置有依據姓氏而異的堂號。

我相信,在新房子上安置隴西兩字,應該不是我們家自己內部決定。因為我父親從沒上學唸過書,大字認不得幾個。西字也許還好,但隴字肯定就太困難。我爺爺雖然識字,但他接受的是日本教育,只懂得日文。如果有選擇,他也許喜歡刻上東京、江戶,或是富士山。在那個時代,小孩跟媽媽,根本沒什麼發言權。

我在猜,當時其實就是蓋房子的工頭,就直接幫我們做了決定。因為他幫別人蓋房子的時候,也都有這些字樣。不過,想想也還好,他至少還知道我們家姓李,所以選了隴西而不是武陵(吳)、滎陽(蔡)、穎川(陳)等等。我看我們那個村子,所有的堂號跟姓氏都對應得很好,沒有意外。假使50年後有學者到我們村裡做研究,發現所有姓氏都只各自對應一個堂號,他可能會以為這些人原來就是同宗。不過,看起來其實只是市場經濟、規格化量產的結果。因為你要選得跟別不一樣,就要特別訂做,價格肯定比較高。更重要的是,當時鄉村主導改建的屋主之識字率不高。大家在意的是上面一定要有字,而不是那個字究竟寫的是什麼。我們也可以瞭解,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面,肯定也曾不斷有類似的經過,讓堂號、族群、認同,甚至是「歷史」,越來越均質化。就像一種過濾兼模塑的機制,在濾掉了某些雜質的同時,也把留下來的弄成同一個樣。

其實我應該講得更精確些。我老家現在公廳上的隴西,其實是我寫的。記得大概是1991年冬天,我剛來臺大念研究所不久,住在研一舍。我弟弟突然從屏東打電話給我,說公廳「隴西」那兩個字,因為日曬雨淋而部分剝落、字跡顯得模糊,老爸覺得不是很好。他們意思不是這兩個字很重要,而是住家神聖空間上的文字若是殘破不堪,恐怕有礙於家庭的平安與發展。弟弟跟我說,他有去問過,如果要請人重寫,要花一千元。他大概覺得我能夠念到臺大研究所,書法應該很好,所以特地要我幫忙。其實我寫的毛筆字,根本就上不了檯面。所以我只好幫他想一個替代方案。我先請弟弟量了玻璃框的尺寸,然後用電腦打上隴西兩字,選用楷體並放大,用印表機印出來。然後再用影印機將其放大到所需的尺寸,貼在圖畫紙上,以美工刀雕空字體。弟弟收到我寄回家的字樣後,才買了一罐紅色噴漆,將兩個字印上去。結果,全部只花了60元,所有人都非常滿意。這兩個電腦選的字,就一直持續到現在。這段歷史過程也告訴我們,即使當初隴西這兩個字意外來到我家,沒有人真正理解這兩個字的意義,但大家還是可能持續維護它。

我家堂號的由來與歷史

(作者自攝)


鄉村家庭刻寫堂號的地方,還有作為死後長期住所的墓園。儘管格局意義與生前的住屋絕然不同,但墓園的正中央同樣是神聖位置,為安置墓碑之所,刻著家庭成員的姓名以及堂號。1985年我阿公去世之後,葬在村外的公墓。墓碑上決定要刻上甚麼文字,想來同樣也不會是由我的父親來決定。他大概只向墓園承包商,提供了死者以及親屬姓名。然後刻墓碑的師傅,就自己依據他們常見的格式或參考書(一種他們以為的「正統」),幫我們決定了其餘的文字和版面,當然也包括「隴西」的堂號。那時候主導家庭財政、負責營造墓園的父母,當然不會有什麼意見。因為他們大概只識得自己與小孩的姓名。

我們家現在每年清明掃墓,還持續維護的就只有我阿公和阿嬤的兩座墓。我阿嬤早在1966年就過世。那時候家裡很窮,買不起石造的墓碑,只好用磚塊堆砌,表面抹上一層水泥,趁其未乾之時用鐵釘直接在墓碑上刻下了字。阿嬤的墓碑,跟改建前舊家的竹管厝一樣,都沒有刻著「隴西」的堂號。原因不那麼清楚,但我猜有可能那時候,「堂號」的社會滲透還沒有那麼深。市街專門店販售的高價位石材墓碑,雖然可能已經在附贈堂號,但鄉村工人營造的墓園與住家,還不會這套話語。委託建造的主人,也不懂得要求這類贈品。整體看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家其實是從我爺爺的時候,才意外開始成為「隴西李氏」的。不過,決定我家堂號的,從來都不是我們自己。而且,與其說是負責營建的工頭,倒不如說是他們的營建經驗、參考範本,甚至是市場經濟以及戰後國家的政治處境與意識型態。

大家肯定都誤會了,以為真的「歷史」應該是不會改變的。其實正好相反,「歷史」一直都是隨著時代而不斷變化。在住家公廳門上安置堂號,在最近十年的鄉村已經不太流行。可能有人會以為,這跟南臺灣是綠營的大票倉,是近年來臺灣民主化、主體意識抬頭的結果。其實沒有那麼嚴重。主要的原因,應該還是市場因素,蓋成「販厝」樣式的房子已經變得落伍,建材供應商沒有市場也就不再生產。所以即使南臺灣一年四季如夏,他們卻寧願花錢蓋個壁爐或煙囪,讓房子看起來像是歐洲的鄉村別墅。而且,就像前面所說,以前的住家雖然都有堂號,但大家其實都不太在意其具體意義究竟為何。雖然如此,墓碑上的變化顯然比活人居住的房屋慢得很多。直到晚近,新建立的墓碑大致上還是會刻上堂號。我們很簡單就可以瞭解,這個差異的背後涉及了產業性質的不同。

我在這裡講這一件事,並不是要說,文獻紀錄都是假的,我們不能據此做研究。重點應該是,我們要問對問題。包括我家在內的臺灣鄉村在1960年至80年代,普遍出現帶有標為傳統中國郡望的堂號,其實不是在說,這裡的人在歷史起源上究竟是否為漢人的古代歷史問題,而是反映了非常晚近的戰後臺灣之國家意識型態問題。我們顯然應該問:國家在戰後面臨怎樣的問題,以致於他推行了漢人的意識型態象徵,並且經由怎樣的過程滲透鄉村社會。地表景觀的背後顯然是國家政治、意識形態,甚至是商業經營策略,應該可以寫成一本有趣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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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良 / 我家堂號的由來與歷史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5/03/我家堂號的由來與歷史.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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