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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開鍵盤的身世密碼(上):QWERTY與大易輸入的社會史

過去的不同面貌—從羅馬競技場談起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羅馬競技場之旅

在這裏,我想稍微偏離個人專業,以中國以外的材料談談過去的不同面貌。我從中國上古入門,一直對世界各早期文明的發展有興趣。出國念書時選了許多相關課程,也旁聽了「羅馬建築」這門知名的大學部講授課。我一直很推薦這類課程,因為它們通常是授課教師消化了大量一手材料與二手研究後,有條理、有系統的講述,可以讓初學者很快入門。十年前我旁聽了這門課,後來「羅馬建築」成為耶魯的開放式課程,近年由於教學需要,又陸續上網聽了幾講,重溫故往,但又有不同的體驗與收獲。

 

RomanArchitecture

Diana Kleiner教授的Roman Architecture開放式課程,講課清晰,內容豐富,推薦給對羅馬歷史有興趣的朋友。
請見:
https://oyc.yale.edu/history-art/hsar-252#overview

 

取得博士學位的那年夏天,我和先生到義大利旅行,造訪課堂中學過的那些古代建築與遺蹟。古羅馬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擁擠,原來建築之間的距離這麼近,君士坦丁的凱旋門(Arch of Constantine)就在競技場旁(The Colosseum),尼祿(Nero,統治期間37-68 AD)的宮殿又緊接在旁。雖然預期會看到一個很大的競技場,但實際映入眼簾時,還是忍不住驚歎。原長約189公尺、寬約156公尺、高約48公尺,假如這個尺度很抽象,那麼我們可以看看它的容量。根據估計,競技場約可以容納五至八萬名觀眾,跟許多美國球場容量相當,在今天說來規模都不小。比臺北小巨蛋的一萬五千人大多了,也比大巨蛋的四萬人還多得多。

進入競技場後,那些不同樣式的羅馬拱頂、牆面的希臘柱頭、結構體的混凝土與石頭,一一對號入座。至於那用來關動物與戰士的地下空間,也讓人想起電影《神鬼戰士》中的情節。一切是如此熟悉,直到走到東邊,牆上立著一塊牌子,說明這個空間在過去長時間作為教堂使用。競技場與教堂,多麼不協調的兩種用途!但轉念一想,競技場自西元八十年完成後,在此矗立了近二千年,如此龐大的建築,是無法看不到的,在羅馬帝國衰落後,中世紀的競技場命運如何?就放任這個堅固的水泥石造建築頹圮嗎?且讓我們談談競技場這段隱晦的過去,一段很少被提及的歷史。

 

Colosseum1

羅馬競技場,原高四層,各層均有座位,根據羅馬晚期記錄,可容納87,000名觀眾。作者自攝。

 

Colosseum2

競技場內部,中央場地(arena)上方原來鋪設著地面,十九世紀早期發現地下空間,1870年後被揭露,現在於東側一端蓋上木板,供遊客參觀。作者自攝。



羅馬帝國時期:格鬥士競賽的公共空間

首先,就今日的學院知識,談談競技場的由來。競技場是由羅馬皇帝維斯帕先(Vespasian,統治期間69-79 AD)於西元72年開始興建,西元80年在他的兒子提圖斯(Titus,統治期間79-81 AD)手中完成,據說是填了尼祿私人宮殿中的一個人工湖所興建而成,作為格鬥士(gladiator)競賽演出的公共場所,開幕時的慶祝競賽前後持續了一百天。曾有記錄提到,提圖斯在位期間,光一天賽事就屠殺了5000隻動物(不確定是否在羅馬競技場),由此可以推想開幕時被屠殺的動物與格鬥士數量應該很可觀。隨著君士坦丁(Constantine,統治期間306-337)將羅馬帝國首都遷到拜占庭,羅馬逐漸衰落,但直到西元六世紀上半,東哥德人統治羅馬時,仍有格鬥士競賽的記錄,之後,羅馬競技場隨著帝國衰落,逐漸被遺忘。



中世紀到十九世紀:採石場與基督教聖地

由於競技場以石頭建造,又以travertine石材作鋪面,中世紀時很長一段時間成為採石場,而且是合法地由教宗發給許可證,成為教宗的收入之一。許多競技場的石頭於是再利用,用來建造羅馬的知名建築,包括聖彼得大教堂。十六世紀時,當時的教宗還曾想把整個競技場中央改為羊毛工廠,旁邊作為工人屋舍,可惜成本過高,沒有施行。

除了表面石材大量被剝離、再利用之外,羅馬競技場的建築體本身也發展出新的用途。從六世紀開始,競技場就成為一般平民居住的地區,有動物棚舍、打鐵鋪、鞋鋪、石灰作坊等。十二世紀中葉,競技場的東邊還被當時統治羅馬的家族Frangipane改建為宮殿(Frangipane Palace),佔據了二層、十三個拱門的範圍。

當時的人如何理解競技場?西元1000年左右之時,人們以為競技場原來有穹窿頂,中心立著太陽神阿波羅的雕像,是太陽神的神殿,由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70-19 BC)設計建造。文藝復興時期,人文學者才重新發現羅馬競技場;大約此時,這座與基督教沒有關係的建築,成為紀念羅馬帝國時期殉教者的聖地,宗教儀式在此舉行。1519年,一座教堂(Santa Maria della Pietà)在場內東邊建了起來—用的當然是競技場裏的石材。十七世紀,一長串的殉教者名單掛在競技場上,建築頂端也立了一個大型十字架。十八世紀競技場完全被基督教勢力所佔領,成為基督教戰勝異教的象徵。

 

JohnSmith

競技場內的教堂與十字架。
John Warwick Smith (1749-1831), An Interior View of the Colosseum, Rome, Drawing & Watercolor, 36.8 x 54.6 cm
現藏:Yale Center for British Art, Paul Mellon Collection
圖片來源:https://collections.britishart.yale.edu/vufind/Record/1671101 (public domain)


還有令人更意想不到的發展。據說羅馬競技場中有特殊的微氣候,特別適合植物生長,花草種類繁多,竟成為販售乾燥花卉的重要地點。西元1855年,一位英國植物學家理查.狄肯(Richard Deakin,1809-1873)出版了一本書,專門介紹競技場中420種不同花卉植物。

 

RichardDeakin

十九世紀時,競技場也是植物研究、採集者的天堂。圖片來自理查・狄肯(Richard Deakin)於西元1855年所著Flora of the Colosseum of Rome, or, Illustrations and Descriptions of Four Hundred and Twenty Plants Growing Spontaneously upon the Ruins of the Colosseum of Rome, v. 1873.
現藏:Smithsonian Institution Libraries
圖片來源:https://www.sil.si.edu/exhibitions/picturingwords/PW_enlarge.cfm?id_image=1067



進入現代:考古與觀光

十九世紀是競技場命運的轉捩點,古物學(antiquarianism)與考古學(archaeology)進入,開啟現代研究之先聲。研究者在十九世紀早期揭露地下建築,1870年進一步拆除羅馬時期以降的各種衍生物,包括屋舍、基督教教堂與十字架、甚至剷除花卉,試圖恢復競技場的「原貌」。此時,競技場也成為觀光勝地,似乎對英國人特別有吸引力,詩人拜倫(Lord Byron,1788-1824)的劇作Manfred更讓夜間的競技場充滿神秘魅力。

承襲十九世紀晚期以來的發展,今日的競技場是羅馬建築的典範,觀光勝地。作為現代觀者,我們多半跳過中世紀,直溯古羅馬。在現代科學精神的陶冶下,我們很容易以為除了風化與破壞,考古學者所復原的競技場大致是古羅馬的樣貌。但實際上,我們今日所見的是它歷經歲月風霜之後的樣貌,或者說剩下一個殼子。除了最上層是木頭,原來所有座位表面都有大理石,現今尚有二十世紀三〇年代的局部復原。屋頂、牆壁現在看來是一片灰色,但原來有色澤鮮豔的彩繪,外牆拱門中可能還有雕像,充滿裝飾。

就連今日它的名稱Colosseum,也不是古羅馬時的稱呼。羅馬人就稱它作The Amphitheatre圓形劇場,Colosseum這個名稱始於中世紀,可能與附近原來立著一尊被稱作Colossus的尼祿雕像有關。於是,這座為了抹去尼祿獨暴痕跡而造的公共劇場,後來卻因尼祿雕像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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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刻格鬥士競賽與狩獵圖像,原來安放在競技場階梯的表面。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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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三世紀皇帝戈爾迪安三世(Gordian III)所鑄羅馬銅牌,上面有羅馬競技場圖像,內部是格鬥士競賽,左側站立人像可能是尼祿雕像Colossus。現藏:大英博物館。圖片來源: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images/AN00114/AN00114965_001_l.jpg



過去的不同面貌

從羅馬競技場,我們看到歷史的偶然與過去的不同面貌。現代人們對競技場有著許多想當然爾的知識與想像,過去的人也是如此。中世紀的人一度相信,競技場是由著名的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設計建造,而維吉爾在競技場建造前幾十年就死了。文藝復興之後,競技場成為基督教的紀念地,因為當時相信許多早期基督徒於此殉道,然而,相關的殉道記錄都發生在基督教合法化之後,與羅馬帝國的禁教並沒有直接關係。十九世紀,考古學者以科學精神,丈量、測繪這個巨大建築,移除後代「添加物」,甚至剷除自然生長的花草,試圖恢復其古羅馬「原貌」。只是,究竟什麼才是「原貌」?

競技場完成之後,便因不同的使用者,改變其功能與樣貌,例如:有人認為原來建造時並沒有地下建築,那是後來的皇帝增建的。即使在羅馬帝國時期,競技場也不是一成不變,那麼,什麼才是競技場的「原貌」?真的可能恢復嗎?過去層層堆疊,追尋原貌恐怕是一項看似可行、實則虛幻的任務。目標或許虛幻,但追尋本身不是沒有意義,它讓過去多樣、甚或相互衝突的面貌浮現,解構了「原貌」的權威,新的假設與提問由是出現。

不同時代的人用各自的眼光看著這個龐大建築,以各自的需求再利用這個建築,並且根據各自的材料講述它的過去。今日我們對競技場的了解,是現代學科強調客觀、可以被驗證的知識下的成果。我們很容易如「臧否人物」一般,批判中世紀的輕信與對競技場的誤解,但更重要的問題是,什麼樣的時空環境、知識架構、傳播方式,讓過去的人們集體形成那個時代的認識?了解過去,有助於我們認識自己以及自身所處時代。羅馬競技場不是特例,它只是訊息豐富、研究較多的一個例子,還有更多過去的樣貌與變貌在我們周邊,待我們去探討。

 


 

延伸閱讀:

(1)Keith Hopkins and Mary Beard, The Colosseum (London: Profile Books, 2006). 一本有意思的小書,由兩位劍橋大學教授合著,討論羅馬競技場在羅馬帝國時期的功能,與往後各時代不同人們如何賦予這個建築不同意義,是本文主要參考書籍。

(2)皮耶.諾哈(Pierre Nora)編,戴麗娟譯,《記憶所繫之處》,臺北:行人文化實驗室,2012。這是皮耶・諾哈思考法國史書寫的成果,從各種對法國而言具有重要性或紀念意義的事物出發,研究它們的出現與轉變過程,被認為是「處理國族相關記憶的社會史」。

(3)Katherine E. Welch, The Roman Amphitheater: From Its Origins to the Colosseum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討論競技場的淵源與格鬥士習俗的來源,以考古材料為主,對競技場這種建築形式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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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雅惠 / 過去的不同面貌-從羅馬競技場談起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4/12/過去的不同面貌從羅馬競技場談起.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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