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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服象--事實與想像

 

黃銘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商人「服象」與象之南遷

 

在現代的考古學發達以前,我們對於「古代發生什麼事情?」、「哪裡有什麼東西?」只能依賴傳世文獻記載。《呂氏春秋・古樂》中有一段:「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周公以師逐之,至于江南。」一般的解釋是說,商代的人馴服了大象,以暴虐東夷。周公以部隊驅逐象群,將它們趕到了江南。這則記載經常與《孟子・滕文公下》的另一段文字一併討論:「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此段文字的意思是周公輔佐武王,誅殺紂王,接著討伐東方的奄國,歷經三年而擄獲其國君,追逐飛廉到天涯海角並且把他殺了,一路上消滅的國家有五十餘個,把虎、豹、犀、象驅趕到遠方,於是天下大悅。這些記載經常被認為是史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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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鼎:一個跨越時空的文化符碼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鼎,可說是一般人最熟悉的古代文物。

毛公鼎,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的鎮院之寶,上面近五百字的銘文,至今仍為世界第一(圖1)。銘文內容記載西周晚期周王將家國大事託付給毛公,期許他克盡職責,為王室效忠。銅器本身的製作平平,有些地方還顯得有些粗糙,但字體渾厚古雅,佈排井然,是距今約二千八百年前的一篇金文鉅作。

除了博物館中的文物,現代社會也經常運用鼎的意象。由官方主辦的「金鼎獎」借用鼎的權威象徵,經過金鼎獎認證的圖書,必是好書。近年大行其道的文創產業,也看得到鼎,如故宮晶華盛裝牛肉麵的白瓷碗,從鼎的烹肉功能發想,結合臺灣美食,成為一種文創商品。

從鼎而來的成語也不少,問鼎中原、一言九鼎、三足鼎立,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從古自今,從官方到民間,都能從鼎汲取靈感,發想創造。鼎為何能如此深入人心?鼎的面貌何以如此多元?且讓我們一探鼎的前半生,看鼎在上古文化發源期中,是如何奠立基礎,而後能成為一個跨越時空的文化符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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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西周晚期,毛公鼎,通高53.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片來源:器物典藏資料檢索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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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哀歌——重寫一個「魯蛇」歷史的可能性(下)

 

黃銘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三、「古越文化」的考古學

 

05越南花祿文化出土陶印模
圖5 越南清化花祿遺址出土的幾何印紋陶的陶印模(花祿文化2,000-1,500 BCE)。

 

前述語言學論證與DNA資料,幫助我們釐清了過去學者有關「什麼是越?」的猜測。我們暸解到古代漢語文獻所稱的「越」是指一群使用南亞語系語言的人群,而DNA的材料更提供了一個大體的時空框架:屬於南亞語系的越人約在65,000年前出現於印度半島西邊,喜好相對溫暖的環境,一路追逐大型獵物往東,進入中南半島。當時尚屬大冰河期,海水面下降,中南半島和許多東南亞島嶼間的陸棚現出水面形成「巽他古陸」,越人大約在30,000年到14,000年之間,遍佈於巽他古陸,與更早前已經在此居住的矮黑人等族群相遇。部分人口繼續往東與往北,往北者進入雲南、廣西、貴州、湖南、湖北等地,往東者約在26,000年以前與另一群南島語系人群並肩,順著南海的陸棚進入海南、廣東、福建與浙江,並且穿越南嶺到達江西、安徽(以上參照本文上篇)。DNA與語言學的搭配,使我們可以看到上古越人的模糊身影,以及他們的後代殘留在現代人群之間,有些仍為群體,只是被歸類為少數民族;有些則已經失去族群的認同,混跡於漢人之中。另一方面,傳世文獻則展示了歷史時代越人參與中原漢語系王朝的政治競爭,雖然曾經稱霸一方,最終卻消失於歷史版圖的歷程。然而,DNA與傳世文獻之間尚有很大片的空白,是否有材料可以填補DNA與傳世文獻之間的巨大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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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池肉林的紂王形象是如何出現——談武王征商的歷史論述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中國歷史經常被視為是一連串的循環,重複著王朝的興盛與衰亡。一個王朝滅亡的原因有很多,但不外乎無能的君主搞得天怒民怨,一位英雄揭竿而起,率領他的正義之師歷經失敗,最終推翻無道昏君,建立新政權(其中不少為「農民革命」——二十世紀共產主義的史學家如此稱呼)。這是一種歷史書寫的模式,以昏君與英雄的對比,解釋舊王朝之所以亡、新王朝之所以興的原因。

究竟一個無道昏君是否無道?一支正義之師有多正義?現代的我們無從下這種道德判斷,但我們知道在這個歷史事件中,一個統治者被另一個統治者取代了,而且經常是通過血腥暴力的手段。這樣的亡國/開國論述起源很早,東周文獻經常將亡國的夏桀、商紂並稱為暴君,對比於開國的商湯、西周文武之好德。《史記・殷本紀》還生動地列舉紂王的罪狀,包括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裸體追逐其間,通宵達旦縱情聲色。有意思的是,據說牧野會戰之前,姬發也曾列舉商紂一連串的罪名,說他聽婦人言、疏於祭祀、遺棄兄弟、任用罪人,當中並沒有提到他沈溺於酒(《尚書・牧誓》)。商亡之後,紂王的罪行似乎隨著時間被越放越大。在歷史書寫中,這個好酒淫樂的紂王形象是如何出現?周人的征商論述又是如何形成?

且讓我們回到公元前十一世紀中葉冬季十二月的甲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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