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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與認識日治時代的臺灣經濟史:晚近臺灣工業史研究對於傳統歷史解釋典範的修正

 

林文凱(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在文章開頭前的一些閒話

這篇文章的主題是硬梆梆的「晚近日治時期臺灣工業史研究的回顧」,主文也仍維持學術論文格式,並未像「歷史學柑仔店」網站上其他文章一樣改為較通俗易讀的樣式,原本不應該就這樣刊登在出來;但除了文筆不佳不太會寫通俗論文外,還有幾個理由讓我決定就選擇這個主題,並以現在這個樣式刊登出來,讓有興趣的讀者閱讀指教。

首先,本文雖是有關日治時代的臺灣經濟史研究,但其實跟日治時代的臺灣文化史、文學史與政治史研究也有些間接關聯。筆者長期來從事臺灣經濟史的研究,深知這個領域的研究典範已經從1920-1980年代流行的馬克思主義學派的帝國主義與殖民剝削論­­,轉變為受到晚近發展經濟學、歷史制度論、新古典經濟學與制度經濟學影響的殖民近代化論。但仔細閱讀晚近臺灣文學史、文化史與政治史的研究成果時,發現他們在附帶解釋日治時期文化與政治活動發生所在的社會經濟環境問題時,多數仍然停留在矢內原忠雄(1929)、凃照彥(1975)等人基於馬克思主義經濟史觀提出的帝國主義與殖民剝削論等傳統觀點。〔1〕似乎未曾意識到1980年代以來隨著世界社會主義政權的資本主義化轉型、馬克思主義在學術界的失勢、東亞四小龍的經濟發展成就,東亞傳統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史解釋典範已被「殖民近代化論」(colonial modernization)所取代。〔2〕

 

1 圖2

圖1 (左)矢內原忠雄著《日本帝國主義下之臺灣》中文本封面;
(右)凃照彥著《日本帝國主義下的台灣》中文本封面。

 

筆者這裡應該強調的是,雖然新的研究批判了矢內原忠雄等左派學者的傳統論點,但並無法否認其作品的重要經典價值,尤其他們從階級與民族視角針對殖民政策的帝國主義性與殖民性的分析方法論與主要論點,仍將不斷刺激著新一代經濟史學者的研究與思考;同時,這些著作不僅是經濟史研究的成果,他們同時也代表著各自時代的左派理論思潮,具有重要的社會思想史之時代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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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池肉林的紂王形象是如何出現——談武王征商的歷史論述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中國歷史經常被視為是一連串的循環,重複著王朝的興盛與衰亡。一個王朝滅亡的原因有很多,但不外乎無能的君主搞得天怒民怨,一位英雄揭竿而起,率領他的正義之師歷經失敗,最終推翻無道昏君,建立新政權(其中不少為「農民革命」——二十世紀共產主義的史學家如此稱呼)。這是一種歷史書寫的模式,以昏君與英雄的對比,解釋舊王朝之所以亡、新王朝之所以興的原因。

究竟一個無道昏君是否無道?一支正義之師有多正義?現代的我們無從下這種道德判斷,但我們知道在這個歷史事件中,一個統治者被另一個統治者取代了,而且經常是通過血腥暴力的手段。這樣的亡國/開國論述起源很早,東周文獻經常將亡國的夏桀、商紂並稱為暴君,對比於開國的商湯、西周文武之好德。《史記・殷本紀》還生動地列舉紂王的罪狀,包括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裸體追逐其間,通宵達旦縱情聲色。有意思的是,據說牧野會戰之前,姬發也曾列舉商紂一連串的罪名,說他聽婦人言、疏於祭祀、遺棄兄弟、任用罪人,當中並沒有提到他沈溺於酒(《尚書・牧誓》)。商亡之後,紂王的罪行似乎隨著時間被越放越大。在歷史書寫中,這個好酒淫樂的紂王形象是如何出現?周人的征商論述又是如何形成?

且讓我們回到公元前十一世紀中葉冬季十二月的甲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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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歷史書寫到網路平台:填補醫病對話的過去與當下

 

郭文華(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教授)

 

希波克拉底有言,醫學這門藝術包含醫師、病人與病。醫師為醫學服務,病人與醫師並肩共抗疾病。這段話看似簡單,但含意深遠。從歷史上看,醫病關係的演化不僅關連現代醫學的興起,更涉及醫療專業的分化與體制化。而醫病之間不但有個人的信任,有對治療理念的信賴,還有外在制度與組織的保障。從這個觀點看,醫病關係是當代醫療的縮影:醫院成為主要治療場域,臨床工作有精細的分工與程序,國家則透過保險給付與醫療機構與人力的管控,介入原本單純的治療關係。

且不論愈來愈顯眼的醫病糾紛報導,對許多第一線工作者來說醫病關係確實不同以往。以張天鈞教授對外科、內科、婦產科與小兒科「四大皆空」現象的批評來說,他分享醫病關係的美好時光,指出當年不想被認為成績差而選擇內科,而病人也以醫病互動回報他的選擇。他表示:「…我從不曾擔心病人會告我,反而為了病人送我的活鵝和會動的螃蟹而煩惱;至於如果全部喝下去,必定酒精中毒,但擺著又佔空間的酒,那就更不用說了。…大家和醫師相處很好,醫師十分受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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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蔘、大鯢與大蔥鴨續篇

 

洪廣冀 (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助理教授)

 

前情提要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以人蔘與大鯢等物種來說明生物地理上的東亞──北美隔離分佈。進而,我帶入了十九世紀上半葉美國最重要的博物學者路易斯・阿格西,說明阿格西是如何發展此隔離分佈的解釋。簡單來說,阿格西主張,如大鯢這樣的隔離分佈,由於與青蛙的變態過程呈現著微妙的聯繫,此生物地理現象必然是造物者的意志使然。緊接著,我將阿格西的理論放在當時「物種單一起源論」與「物種多元起源論」的爭辯中考察。如阿格西這樣訴諸造物者意志的物種多重起源論,我強調,在當時美國社會脈絡中,極可能成為蓄奴論者振振有詞的「理論基礎」。蓄奴論者的推論大概是如此展開的:如果按照物種多源論的說法,黑人應當是造物者按照非洲獨特的自然環境而創造的「物種」,那麼,「我們白人」大可以心安理得地「豢養」黑人──因為這就跟豢養牲畜沒什麼不同。在此「理論視角」下,蓄奴論者認為, 廢奴論者 (往往出自宗教上的理由) 主張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顯然過於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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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寫者的史觀到歷史書寫的民族誌

 

郭文華(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副教授)

 

我的研究牽涉過去,也會提,但算不上專業研究者。雖然如此,最近課堂上被問到研究法的問題,讓我想起科技與社會研究(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Studies,或稱STS研究)怎樣處理當代的書寫爭議。

問到的是中研院黃彰健院士的二二八事件研究。同學翻出某政治立場鮮明的部落格,其中轉載已過世的外交官陸以正的投書,為黃院士的《二二八事件真相考證稿》抱不平。陸以正認為黃院士著作等身,晚年因「對二二八真相發現很多懷疑不解之處」,因此「以史家一絲不苟的態度,抽絲剝繭地辨明事實」,將當時文件交相比對,完成近六百頁的翻案巨著,提出彭孟緝出兵並無不當的新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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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歷史故事

 

李衣雲(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副教授)

 

人是「說故事的動物」。或是說,是被「說故事的欲望」附身的動物。

野家啟一,《物語の哲学》(東京:講談社,2005)

 

日本的推理小說家高田崇史,在四十歲時發表了《QED百人一首的呪》,得到了講談社的「梅菲斯特」文學新人獎,之後發展成了系列小說。「Q.E.D.」是哲學用語,為拉丁文中「證明完畢」一詞的縮寫。作為藥劑師的主角桑原崇與棚旗奈奈,與所有的非警探的推理小說一樣,總是會不意地遇上殺人事件,歷史考據迷的桑原崇在著迷於解開與事件相關的歷史謎團時,也順道解決了現實中的殺人案。

但是,歷史不像現實中的殺人案一般有物質的證據,也不像現實一般可以反覆地詰問、驗證證人的說辭。歷史謎團的線索藏在龐大的資料之海中,因此,只能是「證明完畢」,而永遠無法真正地驗證──驗證一詞本身,已包含了科學實證的概念在裡面。

高田崇史筆下的歷史謎團有一個明確的反正史的史觀。雖說日本天皇為「萬世一系」,但這個萬世一系的天皇並非總是掌權,也並非總是高高在上,天皇的神聖性是在明治維新之後才被建構出來的。在漫長的時間中,天皇系與所有的權力者一樣,進行過慘烈的戰爭,也製造了非常多被犧牲者。下面這段是日本《古事記》裡的「國讓神話」。

當天照大神派遣建御雷神來到了大國主的地方:葦原之國(現今的鳥取、出雲一帶),命令大國主把土地交給他。大國主說:你問看看我兒子吧。他的兒子事代主神說:我知道了。然後踏翻了一條船,隱身到了水中。建御雷神問大國主:你還有另外的兒子嗎?大國主還有另一個兒子建御名方神,這個兒子回答:誰要在這邊廢話,用力量來決定吧。結果,建御名方神被打敗了,一直被追到東北方的諏訪湖,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於是說:我永遠不會走出這塊地方,就如大國主命與事代主命所說的,葦原之國給你了,請饒我一命。於是,建御雷神回到出雲,大國主就將自己的領土讓給了建御雷神。

當這段故事被歸類為「神話」時,我們看到了大和王權祭拜的高天原的神明眾望所歸,使得出雲地方的大國主將土地讓給了高天原的神,是高高在上的神,而不是與我們同等的人,我們在距離之外仰視著神,浪漫的神話外衣讓故事變得溫馨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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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粹時期女性集中營裡的法國人類學家

 

花亦芬 (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歐洲反納粹女性運動者匯聚的集中營

二戰時期,離柏林東北方約九十公里、靠近波羅的海邊有一個專門監禁女性的「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Ravensbrück Concentration Camp)。自1939年5月至二戰結束這六年間,這個集中營前後共監禁了十三萬名婦女,其中大約有四萬名波蘭人、一萬八千名俄國人、八千名法國人、一千名荷蘭人,英國人則少於二十名。由於許多受難者的資料在戰爭末期被刻意燒毀,喪命於此地的人數粗估介於三萬至九萬人之間。與其他集中營大不相同的是,這裏監禁的受刑人,猶太人只佔一成左右。所以在這裡犧牲性命的受難者,絕大部份不是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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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 Lammert為拉文斯布呂克 (Ravensbrück))紀念園區製作的紀念雕像《女性群像》(Frauengruppe)
(圖片來源:Norbert Radtke/ CC-BY-SA-3.0/ 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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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文斯布呂克(Ravensbrück)紀念園區

女性受難者群像。
(圖片來源:Bundesarchiv, Bild 183-J0424-0027-001/ Schulze/ CC-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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