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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哀歌——重寫一個「魯蛇」歷史的可能性(下)

 

黃銘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三、「古越文化」的考古學

 

05越南花祿文化出土陶印模
圖5 越南清化花祿遺址出土的幾何印紋陶的陶印模(花祿文化2,000-1,500 BCE)。

 

前述語言學論證與DNA資料,幫助我們釐清了過去學者有關「什麼是越?」的猜測。我們暸解到古代漢語文獻所稱的「越」是指一群使用南亞語系語言的人群,而DNA的材料更提供了一個大體的時空框架:屬於南亞語系的越人約在65,000年前出現於印度半島西邊,喜好相對溫暖的環境,一路追逐大型獵物往東,進入中南半島。當時尚屬大冰河期,海水面下降,中南半島和許多東南亞島嶼間的陸棚現出水面形成「巽他古陸」,越人大約在30,000年到14,000年之間,遍佈於巽他古陸,與更早前已經在此居住的矮黑人等族群相遇。部分人口繼續往東與往北,往北者進入雲南、廣西、貴州、湖南、湖北等地,往東者約在26,000年以前與另一群南島語系人群並肩,順著南海的陸棚進入海南、廣東、福建與浙江,並且穿越南嶺到達江西、安徽(以上參照本文上篇)。DNA與語言學的搭配,使我們可以看到上古越人的模糊身影,以及他們的後代殘留在現代人群之間,有些仍為群體,只是被歸類為少數民族;有些則已經失去族群的認同,混跡於漢人之中。另一方面,傳世文獻則展示了歷史時代越人參與中原漢語系王朝的政治競爭,雖然曾經稱霸一方,最終卻消失於歷史版圖的歷程。然而,DNA與傳世文獻之間尚有很大片的空白,是否有材料可以填補DNA與傳世文獻之間的巨大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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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與認識日治時代的臺灣經濟史:晚近臺灣工業史研究對於傳統歷史解釋典範的修正

 

林文凱(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在文章開頭前的一些閒話

這篇文章的主題是硬梆梆的「晚近日治時期臺灣工業史研究的回顧」,主文也仍維持學術論文格式,並未像「歷史學柑仔店」網站上其他文章一樣改為較通俗易讀的樣式,原本不應該就這樣刊登在出來;但除了文筆不佳不太會寫通俗論文外,還有幾個理由讓我決定就選擇這個主題,並以現在這個樣式刊登出來,讓有興趣的讀者閱讀指教。

首先,本文雖是有關日治時代的臺灣經濟史研究,但其實跟日治時代的臺灣文化史、文學史與政治史研究也有些間接關聯。筆者長期來從事臺灣經濟史的研究,深知這個領域的研究典範已經從1920-1980年代流行的馬克思主義學派的帝國主義與殖民剝削論­­,轉變為受到晚近發展經濟學、歷史制度論、新古典經濟學與制度經濟學影響的殖民近代化論。但仔細閱讀晚近臺灣文學史、文化史與政治史的研究成果時,發現他們在附帶解釋日治時期文化與政治活動發生所在的社會經濟環境問題時,多數仍然停留在矢內原忠雄(1929)、凃照彥(1975)等人基於馬克思主義經濟史觀提出的帝國主義與殖民剝削論等傳統觀點。〔1〕似乎未曾意識到1980年代以來隨著世界社會主義政權的資本主義化轉型、馬克思主義在學術界的失勢、東亞四小龍的經濟發展成就,東亞傳統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史解釋典範已被「殖民近代化論」(colonial modernization)所取代。〔2〕

 

1 圖2

圖1 (左)矢內原忠雄著《日本帝國主義下之臺灣》中文本封面;
(右)凃照彥著《日本帝國主義下的台灣》中文本封面。

 

筆者這裡應該強調的是,雖然新的研究批判了矢內原忠雄等左派學者的傳統論點,但並無法否認其作品的重要經典價值,尤其他們從階級與民族視角針對殖民政策的帝國主義性與殖民性的分析方法論與主要論點,仍將不斷刺激著新一代經濟史學者的研究與思考;同時,這些著作不僅是經濟史研究的成果,他們同時也代表著各自時代的左派理論思潮,具有重要的社會思想史之時代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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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哀歌——重寫一個「魯蛇」歷史的可能性(上)

 

黃銘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導言

十幾年前有一部中國電影《夜宴》,故事的時代背景為五代十國,是從傳為五代南唐顧閎中的名畫《韓熙載夜宴圖》得到靈感而寫的劇本。劇中有一首《越人歌》,《越人歌》出現在《夜宴》裡是一個時空錯置,五代十國時期「越人」基本上已經從歷史舞台消失,春秋時代的《越人歌》應該也無緣被傳唱。

《越人歌》實際上是劉向《說苑‧善說》裡談到一個楚國故事,引了一首以越人語言唱的歌,以32個漢字來標音, 歌是:「濫兮抃草濫予?昌枑澤予?昌州州湛,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澶秦踰滲,惿隨河湖。」並且又有「越譯」,也就是能把越語翻成楚語的通譯者的翻譯:「今夕何夕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 藉由此記載我們可以看出「楚語」(一般被認為是周代「漢語」的一種方言)與「越語」不同,需要通譯。春秋時代在長江中游一帶的越人,為當地的原住民。而楚國自北而南,在長江中游立國殖民,控制當地的「越人」,有不少越人為楚國貴族奔走服務,有不對等的階級與族群的上下關係。這段故事也可看出越人有屬於自身族群的歌謠,從內容看來文化水準也頗高。那麼,「越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群?「越人」的蹤影何在?和現在的越南和廣東簡稱「粵」有無關聯?更重要的是我們為何要了解古代的越人?

我們知道中國歷史書寫有「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特性,因為歷史始終是「勝利者(穩拿)winner」所寫的,所以「失敗者(魯蛇)loser」在歷史書寫中往往顯得更「魯」,歷史學柑仔店的讀者在此之前應該已經讀到了最著名的商末紂王如何被加上種種罪狀,以及在當時的歷史論述是如何形成。面對過去歷史書寫的不平衡,作為一個歷史學家,總希望能夠平衡地觀察上古時代的穩拿與魯蛇。不過,筆者並非對紂王這樣的人物特別感興趣,重要的是勝負之間牽涉到的往往是整個族群,所以弱勢族群的歷史變遷才是我想了解的,也是可以從現代的各種資料(環境變遷、基因、考古等)細緻研究逐漸釐清的。

在早期的中國史中曾經有一個族群百越,就是典型的「魯蛇」,曾經佔有幾乎整個長江以南,但是現在僅留下越南與廣東還簡稱「粵(=越)」,還有一些地處西南的「少數民族」,已經有了新的自我認同,但彼此不相聯繫。為何曾經佔有東亞半壁江山,今日卻變得如此促狹?流傳文獻如此侷限,今天還有希望得到幾分的真相嗎?本文希望探索這種可能性,材料是筆者進行其他研究時摘錄整理的,從資料彼此關聯看到的有趣線索,或許真能重寫這段魯蛇的歷史。本文討論的當然不是定論,更像是一個提案,也許未來台灣的年輕學者可以進行跨領域的合作研究,讓「越的歷史」得以釐清。這是一個困難的課題,要講清楚說明白不容易,本文將分成兩部分,上部講傳世文獻所見的越,以及語言與基因資料顯現的曙光。下部分講考古材料與基因資料的對應,並進行文獻、環境、基因、考古整合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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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柑仔店」到歷史學:思考日常生活史與公眾(大眾)史的交錯


呂紹理(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歷史學柑仔店」在籌備階段時,「東家」即曾與「店小二」們熱烈地討論過「柑仔店的歷史」,才發現似乎每個人都曾經有自己專屬的「柑仔店」記憶,而且有些店東或店小二自己家族還曾經營過柑仔店,聽聞之下,大開眼界。東家也囑我們幾個店小二有空將這些有趣的見聞收錄集結,以便日後能在店內開一「專櫃」,以饗各位人客。

大家討論的話題之一,就是:我們都知道「柑仔店」是指雜貨店,雜貨的商業歷史也讓我們聯想起宋朝蘇漢臣、李嵩有名的「貨郎圖」或者「元人春景貨郎圖」,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沿街負販雜貨商的活動及其販賣多樣的日用品。然而,「柑仔店」的「柑仔」究竟可以對應貨郎圖中的什麼東西?「柑仔」又是什麼?

日常生活史_01

宋蘇漢臣貨郎圖
(圖片來源:故宮書畫典藏資料庫,http://painting.npm.gov.tw/npm_public/System/View.jsp?ObjectID=4022&type=1

日常生活史_02

元人春景貨郎圖
(圖片來源:故宮書畫典藏資料庫,
http://painting.npm.gov.tw/npm_public/System/View.jsp?ObjectID=2231&typ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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