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 Feed

以「同胞」之名:「附之則引為同胞,不附則目為公敵」

 

楊瑞松(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教授兼系主任)

 

一、召喚國族,發現「同胞」

 

長期以來,在近代中國的公共論述中,各種以「同胞」之名的表述,可謂是不絕於耳;例如「我四四萬萬同胞」、「全國軍民同胞們」、「同胞們,起來吧!」等行文,不時出現在各類型政令文宣、藝文作品、教科書等日常生活中所接觸到的公共論述。在台灣過往長期堅守的「反共復國」基本國策下,「消滅萬惡共匪,解救苦難同胞」的口號,不僅是好幾個世代的人從小到大所受到教育過程中,不斷被灌輸的「神聖使命」,也在各類作文演講比賽和考試測驗題目中持續出現的主題。以「同胞」之名的論述,往往帶有激動的情緒,召喚全民一體的集體意志和認同情感,同心協力為國族共同體奮鬥不懈,甚至為此不惜犠牲個體之生命。

從晚清以降,「同胞」作為一種形塑國族共同體意志和召喚集體認同情感的符號,在近代中國國族意識的建構過程中,持續扮演著極為顯眼的角色。這其中更有趣且反諷的現象是:雖然孫中山曾經常抱怨「中國人最崇拜的是家族主義和宗族主義,所以中國只有家族主義和宗族主義,沒有國族主義」[1],但是帶有明確家族意涵的「同胞」,卻成為近代中國國族論述中的重要國族代稱符號來召喚國族。更重要的是,由於「同胞」在近代中國的各類公共論述中的廣大普及現象,幾乎已是一般大眾朗朗上口且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國族共同體表述方式,它的存在正如同Michael Billing所形容的Banal Nationalism「平庸,平淡/日常生活的國族主義」一般(例如每天的升國旗儀式),已融入一般大眾生活中,成為日常意識和行為中自然存在的一部分。再者,誠如Michael Billing所指出,國族認同(national identity)形塑過程的一個重要關鍵議題,正是做為國族的「我們」(the national “we”)是如何被建構而成,而這個被建構的「我們」又被賦予何種意義。[2]由以上諸點視之,基於「同胞」作為近代中國國族的一項重要稱謂符號,而且可謂是日常生活國族意識的一個重要環節。

然而,「同胞」一詞作為現代國民的代稱的用法並非源自於傳統中國的思想文化,尤其並非是一般人經常所提到的宋儒張載的名句「民吾同胞,物吾與也」。簡而言之,在晚清之前,有關「民吾同胞」的論述,幾乎都是在表述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慈愛憐憫之心,並非單獨將「同胞」作為一種全稱符號,如同近代中國所出現的「同胞」作為全體國民的代稱一般。簡言之,當代辭典所定義的「同胞」的現代意涵(同國人),其實並非源自於傳統中國思想中的「民吾同胞」從宋到清末時期的相關論述傳統。作為具有「國民」代稱意涵的「同胞」,是經由梁啟超受到明治日本的政治論述影響下,才開始大量出現在近代中國的語境中。

Continue reading "以「同胞」之名:「附之則引為同胞,不附則目為公敵」" »


龍骨小史

 

陳元朋(國立東華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一、什麼是龍骨

 

中藥材龍骨(Fossolia Ossis Mastodi),始見於東漢時期成書的《神農本草經》中,其後又為歷代本草載錄。龍骨的藥用效果主要表現在鎮驚安神、斂汗固精、止血澀腸、生肌斂瘡之上。儘管由於現代中醫藥學無法為其定性定量,以及這種藥物與保護古生物化石認知的牴觸,導致該藥材被排除在70年代之後的中國法定藥典外。但根據本文的田野調查發現,龍骨的使用,不論在中國,亦或是台灣與香港仍然很常見,各地藥材盤商至今都還能夠供貨,足見其用藥習慣始終存在於當代的華人社會中

 

24115581_1749609405058302_747733632_o   24115581_1749609405058302_747733632_o 


圖1       以上兩圖皆作者自攝於台北迪化街中藥材盤商 

 

Continue reading "龍骨小史" »


說鼎:一個跨越時空的文化符碼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鼎,可說是一般人最熟悉的古代文物。

毛公鼎,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的鎮院之寶,上面近五百字的銘文,至今仍為世界第一(圖1)。銘文內容記載西周晚期周王將家國大事託付給毛公,期許他克盡職責,為王室效忠。銅器本身的製作平平,有些地方還顯得有些粗糙,但字體渾厚古雅,佈排井然,是距今約二千八百年前的一篇金文鉅作。

除了博物館中的文物,現代社會也經常運用鼎的意象。由官方主辦的「金鼎獎」借用鼎的權威象徵,經過金鼎獎認證的圖書,必是好書。近年大行其道的文創產業,也看得到鼎,如故宮晶華盛裝牛肉麵的白瓷碗,從鼎的烹肉功能發想,結合臺灣美食,成為一種文創商品。

從鼎而來的成語也不少,問鼎中原、一言九鼎、三足鼎立,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從古自今,從官方到民間,都能從鼎汲取靈感,發想創造。鼎為何能如此深入人心?鼎的面貌何以如此多元?且讓我們一探鼎的前半生,看鼎在上古文化發源期中,是如何奠立基礎,而後能成為一個跨越時空的文化符碼。

 

1_毛公鼎-001bs
圖1 西周晚期,毛公鼎,通高53.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片來源:器物典藏資料檢索系統 

 

Continue reading "說鼎:一個跨越時空的文化符碼" »


從認命到造命:袁黃家族的醫學與命理學

 

 
祝平一(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袁黃 (1533-1606, 1586進士)——或他另一個人們更熟悉的名字袁了凡,或許並非最有創意的思想家,卻他可能是晚明以來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或者說是自晚明以來一股散佈在社會中的「道德經濟學」體現在袁黃身上,統整為文,以善書的形式,發散到民間。

袁黃雖非功過格的首創者,但是功過格中以類似簿記的方式,計算人之功過,融匯了儒、釋、道三教中放生、救人、息訟、戒殺、戒墮胎、禁吃牛、戒賭等等道德「科目」,由善人、善會乃至各種宗教組織,傳播到社會,成為民間社會中耳熟能詳、日用而不知的道德教條。實踐這些科目,可以在個人的道德「損益表」中具體化為順利通過考試,求取功名,與求得子嗣,沿續香火等果報之效。當然,如此功利而機械式的道德簿記,無疑會引起許多理論上的難題:例如何以某些人的善惡果報並不相稱﹖功、過可否相抵﹖成就德行難道就只為了計較果報﹖最後是這種論斤稱兩的道德經濟學究竟現示晚明以來中國何種社會風貌﹖

Continue reading "從認命到造命:袁黃家族的醫學與命理學" »


酒池肉林的紂王形象是如何出現——談武王征商的歷史論述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中國歷史經常被視為是一連串的循環,重複著王朝的興盛與衰亡。一個王朝滅亡的原因有很多,但不外乎無能的君主搞得天怒民怨,一位英雄揭竿而起,率領他的正義之師歷經失敗,最終推翻無道昏君,建立新政權(其中不少為「農民革命」——二十世紀共產主義的史學家如此稱呼)。這是一種歷史書寫的模式,以昏君與英雄的對比,解釋舊王朝之所以亡、新王朝之所以興的原因。

究竟一個無道昏君是否無道?一支正義之師有多正義?現代的我們無從下這種道德判斷,但我們知道在這個歷史事件中,一個統治者被另一個統治者取代了,而且經常是通過血腥暴力的手段。這樣的亡國/開國論述起源很早,東周文獻經常將亡國的夏桀、商紂並稱為暴君,對比於開國的商湯、西周文武之好德。《史記・殷本紀》還生動地列舉紂王的罪狀,包括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裸體追逐其間,通宵達旦縱情聲色。有意思的是,據說牧野會戰之前,姬發也曾列舉商紂一連串的罪名,說他聽婦人言、疏於祭祀、遺棄兄弟、任用罪人,當中並沒有提到他沈溺於酒(《尚書・牧誓》)。商亡之後,紂王的罪行似乎隨著時間被越放越大。在歷史書寫中,這個好酒淫樂的紂王形象是如何出現?周人的征商論述又是如何形成?

且讓我們回到公元前十一世紀中葉冬季十二月的甲子日。

Continue reading "酒池肉林的紂王形象是如何出現——談武王征商的歷史論述" »


透視秦俑

 

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兵馬俑從西元1974年發現以來,以一種秦始皇無法想像的文化魅力,橫掃千軍。始皇陵兵馬俑究竟有何吸引力,幾十年來一直是世界各大博物館寵兒,邀展不斷?這個發現在中國乃至世界古代藝術文化的發展上,又有什麼重要性?

最為人所稱道的是兵馬俑的寫實。幾年前,某博物館的導覽說每個陶俑都是按照秦始皇士兵的模樣做的;2007年兵馬俑到英國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展覽時,簡介也說這些人俑雖然不是肖像(portrait),但每個都被賦予各自的個性(individual personality)。的確,這些陶俑如真人一般大小,加上每個看起來都不太相同,很容易讓人直覺感到寫實或富有個性,果真如此?所謂的寫實或富有個性從何而來?

 

Continue reading "透視秦俑" »


為什麼101與104的高中中國史課綱是一場教育災難?

 

祝平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研究員)

 

一、戒嚴幽魂的回歸

中央研究院的王汎森院士曾在一篇討論歷史教科書與歷史記憶的文章中指出,教科書之所以重要,乃因「對於一般沒有機會接觸更多歷史著述的人而言,教科書中所沒寫的歷史就差不多等於不存在。」他更進一步論道:「一位作者怎樣編寫他的歷史,或一個政權如何編纂官方歷史,都隱喻著理想上希望成為什麼樣的社會與國家。」[1] 歷史教科書常因此不幸地淪為國家型塑其國民認同取向的工具。

為了理解最近課綱爭議對教科書的影響,我花了一整個下午在國教院看歷史教科書。那些原本我應讀過的東西,此刻看來是如此的陌生,又熟悉得讓人覺得荒謬。原來,戒嚴時期的幽魂竟悄然爬回爭議性的課綱裡。

 

Continue reading "為什麼101與104的高中中國史課綱是一場教育災難?" »


中國的未來:美國式的東亞新霸權還是舊日本帝國主義的復活


林文凱(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這百餘年來,東亞歷史經歷了很大的轉變,但位在東亞太平洋第一島鏈上關鍵位置的臺灣,悲情的角色似乎並未改變多少,依然處在不同帝國與大國的夾縫中,掙扎求存。[1] 只不過時移勢轉,對臺灣有威脅的不再是1840年代以來擬在東亞獲取經濟與軍事基地的歐美帝國,也非1870年代發動侵台戰役、1895年甲午戰後殖民臺灣的新興日本帝國,而是宣稱承繼清帝國與其後中華民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而弔詭的是,從國際外交角度來說,歐美與日本的角色不僅不再扮演威脅臺灣主權的角色,相反的,基於國際霸權爭奪與東亞民主陣營聯盟考量,還在某種程度上扮演協助抵抗中國侵犯臺灣主權的盟友角色。

第一島鏈(維基百科)

太平洋第一島鏈與第二島鏈圖,臺灣位於第一島鏈關鍵位置
(取自維基百科條目「第一島鏈」:http://zh.wikipedia.org/wiki/%E7%AC%AC%E4%B8%80%E5%B3%B6%E9%8F%88#/media/File:Geographic_Boundaries_of_the_First_and_Second_Island_Chains.png

 

1870年代-1945年日本帝國的崛起與瓦解

近三十年來改革開放後崛起的中國,和1870年代明治時代以來的日本帝國,兩者的發展歷程有些可比較之處。日本之所以推動明治維新,是因為十九世紀中葉英美帝國的軍事壓迫,處在十九世紀後期第二波殖民主義(第一波是十六世紀開始)的國際環境下之日本,不僅積極學習歐美帝國推動工業化;而且也在「不殖民就被殖民」的心理壓力(但也是後來的侵略藉口)下,積極模仿歐美帝國在東亞各地推動殖民事業。臺灣、韓國就這樣最先成為日本的殖民地,中國東北(滿洲)以及其他地區和東南亞,則也在日本與歐美帝國的爭霸路上,陸續遭到日本的侵略與殖民。

Continue reading "中國的未來:美國式的東亞新霸權還是舊日本帝國主義的復活" »


高中歷史課程中的中國史


金仕起(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教不完的中國史

 
高中歷史_001

臺灣民眾臺灣人/中國人認同趨勢分佈(1992年06月~2014年06月)
(圖片來源:政大選舉研究中心,http://esc.nccu.edu.tw/course/news.php?Sn=166


2011年夏天,教育部在備受歷史學界質疑的情況下,公告了高中歷史「101課綱」。[1]顧名思義,這份課綱從2012年秋天開始實施。翌年(2013)春天,高中中國史的授課時數也按這份課綱的規劃,由「95暫綱」中的1個學期擴增為1.5個學期;不僅如此,高中歷史教科書裡的中國史內容也同步增加了。為什麼要增加高中中國史的授課時數呢?官方說法是,高中歷史教師反映:「中國史授課時數不足」。[2]不過,「101課綱」實施至今,「中國史授課時數不足」的問題依舊,教不完的情況仍然時有所聞。在教學現場裡,除非老師們馬不停蹄地趕進度,否則,不是高一上學期的臺灣史得被迫縮水提早上完,就是高二上學期後半的世界史得受到擠壓晚點上,中國史才能勉勉強強在2個學期內教完。換言之,同步增加授課時數與教學內容,並未如預期地解決問題,而是使問題更加惡化了。在惟恐中國史教不完、學不了的情況下,不但老師教學的自主空間受到排摒,同學們從做中學的餘裕也跟著消失。無論如何,教學現場的災情出現了,我們該怎麼收拾呢?繼續依增加中國史授課時數和份量的方向修改課綱嗎?

Continue reading "高中歷史課程中的中國史" »